穿耳记

米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16日 第 8 版 )

记得小时候,有立夏穿耳洞的习俗。所谓穿耳洞,就是趁孩子低头咬蛋的瞬间,用烫红的粗针穿过耳垂,听起来很疼,实际上确实很疼。在我8岁那年,就亲身经历了一回。

那年立夏恰逢周日,几个女同学来家里找我,约着一起去沈婆婆家穿耳洞,这个沈婆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心灵手巧,村里大半姑娘的耳洞都是她穿的。征得母亲同意后,我便同她们一起去了。

沈婆婆笑眯眯地接待了我们,门口摆了一个小方凳。小丽最勇敢,第一个坐到方凳上,只见沈婆婆捏着一枚缝衣物的粗针,针孔里穿着四五股彩色棉线,一手揉着小丽的耳垂,一手将针在蜡烛上烧红消毒,随后便眼疾手快,一针穿了过去。小丽像个小勇士,一声不吭,不知是真的不疼,还是碍于面子,左右两个耳洞很快就穿好了。乍一看,还挺像戴着一对彩色耳环。

后面几个女生都跃跃欲试,一个个顺利穿完。看她们这么轻松,我也放心地坐了上去。沈婆婆照旧揉着我的左耳垂,待到耳垂发热发麻时,便让我吃蛋,我刚咬一口,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忍不住“哇”的一下哭了出来。沈婆婆一下子慌了神,给这么多女孩穿耳洞,也没见我这样的,连忙问:“那怎么办,另一个还穿吗?还是把这个拿掉?”我嘴里含着蛋,带着哭腔说:“我要穿,我要穿。”

这不怪她,我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爱哭鬼。幼儿园时受了点委屈,就哭哭啼啼,老师问我怎么了,我一想到刚才的委屈,反倒哭得更伤心了,以至于毕业时,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委婉地提醒:“有些小朋友马上要当小学生了,可不能一直哭了。”

言归正传,再回到三十年前沈婆婆的小院,我一哭,沈婆婆和身旁的小女孩们都跟着紧张起来,沈婆婆反复叮嘱:“你可千万别动啊,动了针孔就要歪了。”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右耳也终于穿完了。我红着眼交代这帮女孩,今天我哭的事情,谁也别说出去。可第二天上学,大家都知道了我因为穿耳洞哭鼻子的事情。罢了罢了,谁小的时候还没有点黑历史呢!

按规矩,耳洞要保持干燥,洗脸洗头避开沾水,养上七八天再换上茶叶梗就好。可我养护不当,两个耳垂都发炎溃烂,母亲也很担忧,最后只能无奈拔掉彩色棉线,耳洞也慢慢愈合了。

17岁那年,我在定海读书,又逢立夏,同寝室的姑娘们商量着要去打耳洞。对,时代在进步,“穿”耳洞变成了“打”耳洞,用的是耳环枪。有个来自嵊泗的女生总说:“在我们那,女孩子都是要打耳洞的。”说得我们几个没有耳洞的女孩跃跃欲试,一行四人去了西大街。那时街上有很多银饰店,五块钱能打两个耳洞。我习惯侧睡,就让老板把两个耳洞都打在了左侧,想着等养好了再来打右侧。

耳环枪的速度极快,疼痛感也减轻不少,你不需要低头咬蛋,“啪”的一声,耳针就安好了。这次我没哭,回到寝室,另一个女生却哭了。因为她给家里打电话,试探性地提起想去打耳洞,结果她母亲极力反对。她吓得没敢说实话,挂了电话后开始小声哭泣,一直念叨“怎么办怎么办”。后来想来,她母亲肯定是接纳了,学生时代就是这样,芝麻大的小事,搞得好像天要塌了一样。

时隔多年,我大学毕业回舟山,这些年,左耳始终有两个耳洞,右耳光秃秃的啥也没有。当时的对象说要送我一对耳环,我们又去了西大街。老板娘很热情,说买耳环免费打耳洞。于是我终于弥补了17岁那年做了一半的事情,给右耳也打了两个耳洞。这下好了,左右各两个,旁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有四个耳洞,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戴耳环、耳钉了。

去年过年时,姐姐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子,里面是一对镀金珍珠耳环。我想着她没有耳洞,以为是送我的,心里一阵窃喜。结果她一脸得意:“好看吧,要1500呢!”我听出没有要送我的意思,便打趣:“你肯定被坑了,这个最多值500。对了,你打耳洞了?”她脸色一变:“我会去打的,先买了再说。”说完,拿着盒子转身回了房间。

后来,我果然看到45岁的她,戴上了那对镀金的价值1500元的珍珠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