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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
西域反刍
简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13日 第 11 版 )


1
三千里天山横亘西域,一劈两疆,各领风骚。
当南国的雨季还在淋漓暮春的婉约与夏岚的飘缈,北疆的大地,仍徘徊于残雪剩水与赤地萌青的冰火之间。
地理纬度,定义了大西北神奇的地貌、气候特征。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当有一天,沉寂许久的她,突然从静美中醒来。
骏马长嘶,冰雪凛冽,碧草连天……都被重新赋予了苟且之外的诗与远方。
美得惊心动魄,引得万众北顾。
6月,我们千里奔赴,赶一场“一日过四季,十里不同天”的风情盛宴。
2
雪山、草地、戈壁、森林、河谷、湖泊……地球上最纯粹的原始之美,时时冲击着视觉神经。
一路风尘无边。
身上沾满了火山的焦灰、雪水的冰冷、青草的气息、花的馨香,乃至牛羊的膻味。
动车与面包车交替,长时间行驶在高山峡谷或白水绕绿的草原。
眼前掠过的多样化原生地貌与天然色彩长卷,将我们推入时间隧道,触到了远古脉动。
她扑面而来的洪荒气息与生命原力,陌生到惊悚,荒凉到瘆人,神秘到玄幻,又美到失真。
一次次张口,又一次次闭上。
这时候,所有的表达,皆显得苍白无力。
是的,维特根斯坦说过,对于不可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
3
透过车窗看到:
一匹马静静地站在高高的山巅。
一动不动。
孤独而苍凉的身姿。
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像在思考什么。
她带给我的,是自然哲学的沉思。
当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古希腊哲人们站在帕纳索斯山顶祈求神谕、辩论、沉思,开启智慧之旅;
当佛陀登上灵鹫山打坐观照、安住禅修,思维缘起;
当东方的老子、庄子们在终南山洞穴隐居悟道,获得心灵的逍遥自由、与万物齐同、与大道相融的无我之境;
一匹马在天山山顶沉思。
独立、安静、干净的存在。
一个没有任何附属的存在。
一个现代语境下的稀缺存在。
一个现代性的哲学意象。
轻轻触动我的天灵盖——
开始认真地反观内心,寻问失落的自我:
我是谁?
我在哪里?
4
欲上独库公路,却因塌方封道,未果。
我们于是向唐布拉峡谷方向转道而行:一路看尽百里风景。
中午时分,车到唐布拉草原中部的一个盆地,视野所及,一片绿意,几乎不带一点杂色的纯净,把大家迷住了,纷纷嚷着要在这里蹓跶一会过把瘾。
车停在一个开阔的大U形道路底部,靠近一个卖蜂蜜的窝棚,这是视线所及的草原上唯一的建筑物。
刚下车,忽然瞅见不远处的草地上,居然有三只小动物在那里伸头晃脑、上蹿下跳地闹腾得正欢。
画也上蹿下跳,喊道:“快看,这是土拨鼠!”
啊,居然有土拨鼠!?
草原大,没想到土拨鼠的大也超出了我的想象:足有兔子那么大!
绘本里的土拨鼠,这会儿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令大家兴奋极了,大人小孩全忘了这是未被驯化的野生动物,哇哇叫着跑过去,想与它们互动玩儿。
土拨鼠显然也发现了我们,支楞起大耳朵,睁着乌亮的圆眼睛看着这群跑过来的不速之客,忽然意识到“非我族类”的危险,恐慌上头,还没等我们靠近,哧溜一下钻进了地洞。
我们弯腰向盆口大的地洞张望,满心希望可爱的小家伙还能钻出来,但洞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无半点动静。
它们像在草地蒸发了。
只得失望地离去。
5
我们心有不甘。
隔天,封路警报一解除,还是绕道从独库公路北段的乔尔玛入口,前往第一座雪峰垭口——哈希勒根达坂。
一座最美雪峰。
通往垭口的山体,最高海拔3400米,山顶终年积雪不化,还会随时飘扬漫天的雪花。连绵山峰凸起的每一道脊梁,层次清晰分明,线条刚硬有力,透出雪山冷硬的个性,山壑的残雪与冰凌则滞留了冬天的脚步,只有山腰的绿茵掩不住春色顽强。
车子颠簸着在峡谷前行。
一路有塌方过的豁口,山势险峻,地形复杂,积雪一堆接一堆,牛羊散牧在山腰与河滩。
到底还是抵不住峡谷里哗哗流淌的雪水诱惑,大伙跳下车,冲向宽阔的浅滩。
有人捧起冰冷雪水就往脸上敷,冷得直打哆嗦,却大呼过瘾。
有人走向栈桥,有人去踩积雪……
6
广袤的喀拉峻草原。
它的边界清晰无比——连绵的雪山时隐时现于白云、草地之间,构成一幅立体、动态、辽阔的画面。
画面底部,一个叫山屿·星空的野奢度假区,迎来了我们北疆行的最后一天。
整个度假区独立于草原中心,与牧场建筑保留着足够大的空间隔离。
矩阵式的独立客房,呈环形排开,金属与玻璃组成的外表,闪烁着神秘的银色光泽。
背景是雪山、草地,一种遗世荒野的神秘存在。
乍一进入,我们像是一群来自《三体》里的星际来客。
矩阵的间隔带是绿色草地,牛、马、羊们在草地上啃草、发呆或游走,旁若无人,安闲自在。
最多的是鸟,乌鸦、燕子与鹰成群结队,忽上忽下,忽近忽远,恣意欢飞、嬉戏、鸣叫,打破了草原寂静,有一种生机勃勃的能量流通。
这不是“鸥鸟无机”典故中的场景再现吗?
你突然野性萌发,将背包一扔,朝草地深处奔跑。展臂学鸟旋飞,学羊咩咩叫几声,学牛哞哞吼一通,摸摸它们的肚皮,拍拍它们的脑袋,你的内心彻底放纵了。
一个天然的自我正从你身上醒来。
与毫无机心的牛羊马鸟们零距离互动中,会有一种巨大的气场,让自由的气息风一样弥散开来,冲走你的杂念,卸去你身上的一切标签,只剩下一个原始纯粹的生命体,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当你停下奔跑的脚步,直面无垠的空旷、空旷下星海般的绿,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又令你曾经的自我认知结构迅速瓦解,人的主体意识悄然退场——
此刻,你真切地体悟到,何为渺小,何为构成质料之一的哲学原子。
敬畏之心,油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