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虚构

投射

东海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10日 第 13 版 )

我朋友那儿子,在我眼里,真算得上是“别人家的孩子”。可她常叹气:“唉,我这儿子算是读书读傻了,快三十的人了,我看他接触过的‘异性’,也只有母猪了。这年头,博士名头有啥用?不修边幅,看到女孩子就脸红,你哪知道,我担心得快得焦虑症了。”可我觉得,这小子活得通透,远比那些对标世俗空内耗的年轻人自在得多。

养猪专业真是契合了她儿子的天性。小时候,孩子们放学后到处疯跑玩耍,他却偏爱蹲在农户猪圈边,盯着一群猪崽一看就大半晌。凭着一股子钻牛角尖的韧劲,他一路过关斩将读到985大学的畜牧博士。别的家长掏空腰包,领着孩子辗转各个补习班,她家自始至终一分补习费没花;农大期间,全程靠着各类奖学金和假期打工养活自己,几乎没怎么向家里伸手过。

就像他母亲说的,长期泡在繁育实验室,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母猪;从没自他的言行中流露出一点对异性的爱慕。身上常年套着刚入大学购置的深色西装,甭管春秋,纽扣从上到下扣得满满当当。胡子拉碴,一头硬邦邦的头发根根竖立,远远瞧着乱糟糟的。他母亲三天两头数落他这身行头,直言没哪个姑娘会看上他。每逢被这么“催婚”,这个“怪儿子”就抿嘴一笑,没一点辩解。

我朋友曾去过一次儿子学校的专业实验室,里面一同埋头搞课题的也有几位女研究生,穿着平整的工装,脸上干干净净,没一个人涂抹口红,想必平时也不喜好各式护肤品。“不过说实在的,别看这群姑娘素气。”我朋友说,“可眼里有光,精神头还是蛮足的。”而且她感觉,这群姑娘和儿子一起工作,有一种“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氛围,这给了她一种莫名的慰藉。

母亲一心想的是儿子能考上本地公务员,不但脸上有光,儿子在沿海城市也有个安稳的日子。架不住母亲日复一日的“逼迫”,儿子只好硬着头皮考了几次,全部名落孙山。我觉得并不是孩子考不上,而是他潜意识里就不想呆在沿海城市,因为这里没有他喜爱的专业平台。

一边不想负了老母的“公务员梦”,一边又不愿舍弃平生喜好,几番权衡,他考入了西北某县城的农林局,日常主业照旧围着生猪养殖打转。动身前往单位报到前,母亲劝说他扔掉用了多年的物件,所需行头重新购买,他一件都不舍得,肩挑背扛着大大小小的旧箱旧包,依然是那件扣满扣子的旧西装。母亲置办的新衣全被压在了箱子底下,用他的话说,新衣拘束,旧衣裳穿着舒坦。

去往西北的路途遥远,任凭她百般劝说,儿子硬是要坐绿皮火车,借口说想欣赏沿途的风景(也许真那么想)。母亲拗不过,只好一路这么陪着他。车厢里人挤人,空气闷得让人发昏。邻座一位年轻母亲正训斥自己的儿子,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母子俩听得真切。年轻的母亲告诫儿子,眼下不肯用功读书,长大之后就只能挤绿皮火车奔波吃苦;说完还特意斜着眼打量了一下着旧西装的博士。

朋友说完这些,我笑了起来,觉得这是人性里最有意思的投射。这位年轻的母亲把自己的焦虑全部灌输给了孩子,并下意识地拿旁人当作反面教材。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坐绿皮火车等于落魄,衣着朴素便是穷困潦倒。我很笃定地认为,这位博士儿子心里应该是透亮的,远赴西北算不上流落他乡,而是奔赴自己心心念念的事业。幸福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有的人一辈子追逐旁人眼里的风光,有的人甘愿守着热爱踏实度日,谁过得舒心,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