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抄本丁鹤年《海巢集》书影

济汝舟长老简明法系（笔者绘制）

丁鹤年《海巢集》中有《寄昌国济汝舟长老》诗一首，题下注云：“先兄太守尝题诗于其方丈。”此“先兄太守”即丁鹤年从兄吉雅谟丁，元代曾任昌国州（今舟山）知州。由诗题及注文可知，济汝舟长老当为昌国某寺住持，然今人往往径以其为昌国人，殊非确论。

一

《寄昌国济汝舟长老》诗云：

西江禅伯住东溟，境接蓬莱地最灵。析木秋涛浮座白，扶桑朝影拂檐青。已无鹤近云间锡，只有龙听月下经。李白骑鲸天上去，题诗谁复扣岩扃。

首句明言济汝舟为“西江禅伯”。唐宋以来，“西江”多指江西一带，尤以庐陵、洪州等地为禅宗重镇。若济汝舟为昌国本产，丁鹤年不当以“西江”称之。据此可定其籍贯在江西。

丁鹤年《赠济古舟》诗云：

久留句践国，同寓给孤园。聊发溪头笑，何殊石上魂。卧云秋对榻，敲月夜过门。愿奉三乘法，常依两足尊。

句践国即越地，泛指浙东。“济古舟”即济汝舟，其名“古舟”、字“济汝”，取《尚书》“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之义。诗言“久留”，明其为客居浙东，而非本产。此亦可佐证其非昌国人。

二

济汝舟长期活跃于浙东。据丁鹤年诗注，其在昌国期间，与吉雅谟丁交游，并住持寺院。明初蜀王朱椿《献园睿制集》有《闻蒲庵禅师遣徒定水古舟入蜀》一诗，知济汝舟后迁慈溪定水寺。

蒲庵禅师即名僧见心来复，元末明初禅宗巨匠，本江西人，与丁鹤年曾有往来。济汝舟师事之，二人同籍江西，地域之缘或亦与焉。来复深得明太祖朱元璋尊信，尝两至南京，慰劳优渥，授僧录司左觉义，赐金襕袈裟。太祖以第十一子蜀王朱椿为所钟爱，命来复住凤阳槎峰圆通院，俾其教导蜀王。据载，蜀王居凤阳时，“召儒臣李叔荆、苏伯衡及名僧来复辈与之讲道论文，殆无虚日”。来复于蜀王有师友之谊，故蜀王待之甚厚。

据朱椿所记，古舟“侍师左右，多赖匡持”，可知来复在两浙住持定水、天宁、灵隐，后奉召入京，又居凤阳槎峰，济汝舟皆侍从左右，得其亲炙，故定水寺一席得由济汝舟继之。其后，来复命其入蜀。来复既为蜀王所亲厚，济汝舟为其弟子，其入蜀后为朱椿所宾礼，盖非无因。

丁鹤年《送济古舟新古铭二僧往浣花草堂度夏》诗题下注云：“二公皆浙东名僧也。”其诗云：

吟遍赤霞城，行行入浣花。为人无芥蒂，留客有瓜茶。寂寂先贤宅，堂堂古佛家。老怀因二妙，亦欲制袈裟。

浣花草堂即成都草堂寺。诗题明言“度夏”，知济汝舟此行本为结夏安居而来。朱椿《赐古舟古铭古韶》有句云：“数月仍留亲讲座，半年方许返禅扃。”可见其原拟短期度夏，后为蜀王所留，半载方得东归。与济汝舟先后入蜀者，尚有全室宗泐弟子守钦、具庵如玘弟子永谦等。据朱椿《闻蒲翁禅师遣徒定水古舟入蜀》“闻道遣徒游四蜀，报来今已过三秦”之句及《付诸山大德仁济守钦永谦德新惟实汝埙谕》“夏秋之交，殊苦炎热”之语，可知济汝舟等当于春间启程，六七月间经秦入蜀。又《赐古舟古铭古韶》诗首句云“槎峰曾注信心铭，今日蒲翁古赞宁”，据诗意可推知，朱椿作此诗时已在洪武十八年之后，其时来复居凤阳槎峰，朱椿方于中都阅武读书；至洪武二十三年朱椿正式就藩，济汝舟便奉师命入蜀。

三

济汝舟东归返浙后，又升住杭州大慈山虎跑定慧寺。全室宗泐《全室外集》载《济汝舟住虎跑诸山疏》，此疏当撰于洪武二十三、二十四年间：

神驹堕地，志在腾骧；利剑吹毛，功由淬砺。既为剸象斩蛟之用，必骋追风掣电之材。某人表堂堂，才华烨烨。用纸衣抄冷泉剩语，如玉如金；绕禅床转大藏全经，非华非梵。取青紫如拾地芥，乘风云以化天池。赵州在北，雪峰在南，光辉诸友；周公拜前，鲁侯拜后，荣萃一门。握竹篦便展家风，负栲栳径入闹市。百神共仰，东峰石塔犹存；诸祖有灵，南屏乔木在望。

此疏措辞典雅，尤以两处用典为精妙。“赵州在北，雪峰在南”暗用禅门故实，赵州从谂、雪峰义存皆唐末宗师，门庭各立，南北辉映，宗泐借以喻济汝舟法门兄弟遍布丛林，光耀同侪；而“周公拜前，鲁侯拜后”则取《春秋公羊传》“周公拜乎前，鲁公拜乎后”之文，此处以周公喻师、鲁侯喻徒，喻指见心来复与济汝舟师徒相承、宗风相继。二典并举，既颂其门庭之盛，又彰其法脉之正，推许之意溢于言表。济汝舟之法系，上承见心来复，来复嗣法于南楚师悦，师悦嗣法于虎岩净伏，与虎跑前任住持定岩净戒（觉原慧昙法嗣）同出临济杨岐派松源系下，且同为径山法孙。宗泐以“乔木在望”“诸祖有灵”相期，盖亦寓有法脉相承、祖庭重光之意。

朱椿对于济汝舟之才具，颇有印象，《谕僧古舟等》记述：

三子皆出于蒲翁，而其才各有所长。古舟侍师左右，多赖匡持，近代以来，功绩尤著，取经而度，不惮载驰，殆可为政事科也。古铭闻住名山，时争论荐，清谈雄辩，怀抱洒然，殆可为言语科也。古韶癯然其形，若野鸐之鸣皋，篇章浩瀚，句律精严，缙绅推服，不减前辈，殆可为文学科也。

谕中将古舟列为“政事科”，与其同门古铭之“言语科”、古韶之“文学科”并列，又述其“取经而度，不惮载驰”，可见济汝舟之特长，不在义学，亦不在文学，而在于行事干练、堪任事务。此“政事”之才，与其生平经历正相吻合：继师席而主定水寺，迁名刹而住虎跑寺，皆需纲纪丛林、统理大众之能，非枯槁禅和可办。朱椿以“多赖匡持”“功绩尤著”称之，亦可见其在来复门下实以辅翼事务见长，而非仅以法脉相承而已。由此观之，济汝舟乃一位兼具禅门修持与实际干才之僧，其入蜀为藩王所重，除佛学造诣外，当亦与其行事练达之风不无关系。

朱椿集中涉及济汝舟之诗文甚夥，除前文所引以外，尚有《闻左长史陈南宾访定水长老济汝舟作此以赐之》《送济古舟新古铭还浙东》及《赐慧彧》等。其中《赐慧彧》云“此日从师不辞远，锡声飞渡浙江潮”，又云“万里相从济古舟，木杯东渡不惊鸥”，则知济汝舟入蜀时携徒慧彧同行。

四

要而言之，丁鹤年集中“昌国济汝舟长老”实为江西籍禅僧，名古舟，字济汝，为见心来复弟子，曾住持昌国州寺院，继迁慈溪定水寺，受师命入蜀，住成都草堂寺度夏，为蜀王朱椿所敬重，留蜀半载，返浙后升住杭州虎跑寺。其生平虽不见于灯录，然散见丁鹤年、朱椿、全室宗泐诸家文集，犹可略考其涯略。今人径以其为昌国本产，实则“昌国”乃其一时住锡之地，非其籍贯也。今略作钩沉，庶几可补史传之阙。

附记：陈援庵先生《元西域人华化考》考论丁鹤年事迹，有云：“读《明史·丁鹤年传》，见有‘晚学浮屠法’一语，颇疑之，以回回与浮屠绝不相入也。”后读丁鹤年本集，见其与僧侣唱酬极多，始知《明史》有所本。陈先生因具录丁鹤年集中所见方外名号，然未遑考证，仅存其目，其所录“济汝舟”与“济古舟”并列，殆未察二者实为一人也。今作此文，亦聊为陈先生未竟之业添一注脚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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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第13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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