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青年越剧团前团长与导盲犬“小V”的这一年

你是我的“眼”,带我走向更远的路

记者 朱蔚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02日 第 3 版 )

日常生活中陪伴的“小V”记者 朱蔚 摄

陈艳萍和“小V”在大连导盲犬基地合影

当陈艳萍外出表演时,“小V”一路陪伴

陈艳萍曾经非常怕狗,如今却与导盲犬“小V”形影不离。这位舟山青年越剧团前团长、现杭州“艺次方”特殊艺术团负责人,用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从看到狗手心冒汗到视导盲犬为家人的情感跨越。带“小V”出门,于她来说,是一场城市文明的“闯关”。这一年,陈艳萍牵着“小V”,像一个探索者,既走着自己的路,也在替盲人们蹚一条慢慢被城市接纳、被看见的路。

戴上鞍子,就进入工作状态

下午3点,定海莲生茶事卡座,导盲犬“小V”蜷在桌脚边,下巴搁在地板上,尾巴贴地,一动不动。边上有茶客走过,它耳朵动了动,但身体始终没有离开主人陈艳萍的脚尖。它知道,自己这会儿是在“工作”。每每出门前,它看到主人拿出黑色导盲鞍,耳朵便“唰”地竖起来,主动把头钻进去。

“它戴上鞍子,呼吸都不一样了,整个状态是紧张的。”陈艳萍摩挲着手里的牵引绳,“它知道,工作开始了。”

陈艳萍是舟山青年越剧团前团长,唱了二十多年越剧;如今她的主要精力放在杭州“艺次方”特殊艺术团,一个由残障大学生组成的公益演出团体,有流行乐团、民乐团、合唱团,近20名成员全是视障、肢残或听障人士。

“我自己是盲人,我知道舞台对残障朋友意味着什么。”她说,团里的学生为了一首曲子能练两三个月,“健全人演出一场可能只是例行活动,对他们来说,那是全年最大的事。”

正因为这份对“被看见”的渴望,她更坚持带“小V”出门。“我不只是自己走路,也是在替所有盲人走一条路。”每次被拒绝,她就多解释一遍;每次被接受,下一位带导盲犬的残障人士就能少一道坎。

记者约在莲生茶事时,曾询问老板娘可不可以带导盲犬过来。老板娘回答得干脆,“没事,带来好嘞,导盲犬一般都温顺的。”但陈艳萍知道,不是每一个公共场合的经营者都能这样理解。待到陈艳萍牵着“小V”走进茶室,它一丝不苟的工作状态引来了茶室小姑娘的关注,不禁拿着手机拍“小V”趴在卡座底下一动不动的样子,由衷夸赞“好乖啊”。

申请人需在基地与导盲犬适应35天

一年零三个月前,陈艳萍还是那个“看见狗就手心冒汗”的人,怕狗、洁癖、习惯独处。2025年4月,当她从大连导盲犬基地领到“小V”时,教练们都捏了一把汗。“第一天,我的手揣在裤兜里,不敢拿出来。它凑过来闻我,我就往后躲。”见面的第一周,一人一狗在基地宿舍里互不理会,“小V”是条性格细腻的拉布拉多,察觉到申请人的排斥后,也不主动靠近。

改变是从一次“误伤”开始的。训练中,陈艳萍因为紧张,走路时紧紧贴着“小V”的后腿,结果反复踩到它的脚掌。“我当时不知道,只觉得它怎么老舔脚。”但“小V”从头到尾没有叫一声,没有躲开,依然稳稳地带着她绕过障碍物。“它一直坚持领路,哪怕被我踩伤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试着亲手喂食、梳毛、捡大便。对于一个有洁癖的人,用手隔着塑料袋捡拾草坪上的粪便,是破天荒的挑战。但更难的,是心理上的那道坎,她必须学会信任一个小动物,把自己完全交给它。按基地要求,申请人要在基地适应35天,在导盲犬的带领下去走障碍路线,如路灯、树、台阶、坡,还有室内超市、扶梯、电梯、公交、飞机等,最后考核合格才能领回家。

现在一年多相处下来,“小V”能听懂陈艳萍的许多指令,带着她去找越剧团或是艺术团里的同事,前头带路去下车的地方。每天晚上10点,它会准时找到她,用头拱她的手,意思是“该刷牙擦耳朵了,我要睡觉”。

较真是为了下一个人不被拦

日常的默契有多温暖,出门面对的壁垒就有多艰难,带着导盲犬出门,成了一场日常的“谈判”。

在杭州出行,陈艳萍几乎没遇到障碍:地铁有专人引导,高铁走特殊通道,滴滴平台会提前告知司机“您接的是一位携带导盲犬的盲人”,完成订单还能获得额外服务分奖励。“到上海、北京也一样,工作人员比我还熟练。”

但在舟山,情况复杂得多。“打车被拒率较高。”陈艳萍表示遗憾,“那些网约车司机看见狗,一般都是直接取消。最常听到的话是:不行不行,狗毛弄车上,下个客人怎么坐?”她试着解释“这是导盲犬、工作犬”,但多数司机不买账。

公共场所更是一场“攻坚战”。去某家咖啡店,店员一开始拒绝,她打了总部客服电话,传真证件,沟通许久才被允许进入。后来她索性带着“小V”扫店,尽可能把一些咖啡门店走了走,为其他的导盲犬开路,“不是较劲,是希望店家下次看见导盲犬,不会再拒绝。”

在杭州,她也有过一次周折的沟通。去某办证中心,保安拦在门口:“宠物不能进。”陈艳萍掏出相关证件,证明它是工作犬,跟警犬一样。保安不信,打电话给领导,领导也不信。她站在大门口,用手机搜出导盲犬科普资料,发给对方,再打市长热线,折腾了40分钟,才被放行。

过程虽然周折,但陈艳萍知道,她这一步不跨,下一个人来照样被拦。

导盲犬的服役期为十年

所幸,更多时候,是不期而至的善意。

她在舟山所住的小区,保安知道她是盲人且要带导盲犬后,主动把她家的车位换成最方便上车的位置;去餐厅吃饭,没包厢时,服务员会挤出一间给她;坐大巴出行,一开始很紧张的工作人员和司机,看到“小V”四五个小时一动不动,会夸“这狗太乖了”。

“其实很多人是真的不知道。”陈艳萍说,“他们以为就是普通宠物犬。如果你告知这是工作犬,和警犬、搜救犬一样,大多数人都愿意接受。”

导盲犬的稀缺,远超常人想象。据相关数据统计,全国服役中的导盲犬仅400余条,全浙江约20条,舟山3条。每条导盲犬的训练成本高达20万元,要经历十几次考试,淘汰率惊人。

目前在大连导盲犬基地排队等候的盲人已超过1000名,但每年毕业的合格犬只有十几条。“它们两个月大到一岁在寄养家庭学规矩,一岁后回基地接受技能训练,十几次考试全过才能上岗。”陈艳萍说。

“小V”已经快4岁了,按照服役期10年计算,它还能陪她六七年。到期后,按规定将被送回寄养家庭养老。“我要感谢它陪着我。”陈艳萍摸着“小V”的头,她想好好珍惜和它在一起的时光。

除署名外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