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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小学诗歌课:“哎”字也是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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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23日 第 14 版 )




一所农村小学开设了诗歌课:没有专业老师,没有教材,没有考试大纲。上课只做一件事,让孩子们写诗,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怎么写都行。
“敬业的青蛙”可以,“生气的河流”也可以。麦田里、柳树下、暮色中,孩子们把皱巴巴的情绪写成软乎乎的句子。
从只愿意写“春天真美好”,到敢于写“我不喜欢春天,春天带走了奶奶”。诗为孩子们凿开一道缝,憋了许久的气透了出来,光也跟着进来了。
“当诗歌的另一头是另一颗心 那诗歌就是桥”
“蒲公英一吹就散了,就像我的家庭一样散开了”;
“父母像红绿灯一样,下雨了我回到家,他们还在那儿立着”;
“人的眼睛什么都能看见,但在伤心面前,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
在山东省聊城市莘县樱桃园镇谷疃小学诗歌课开设的第三年,孩子们终于开始写自己了。他们写分别,写父母,写死亡,也写委屈。
诗歌课老师白玲觉得孩子们像是把心事直接从喉咙里掏出来一样,落在纸上还是烫的。她看见有的字词被划掉又重写,来来回回好几遍,有的地方纸面微微发皱,洇开水痕。“明明还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写出来这么多的疼呢。”她说。这是谷疃小学学生的诗歌作品。
一个寻常下午,白玲读到一名男生写的“海边上有贝壳,有脚印,还有垃圾——我就是那个垃圾”,她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样动弹不得。
这名男生的父母在沿海城市打工,每年暑假都会把孩子接过去小住一阵,但往年男生的诗歌里只写大海的蓝和沙滩的软,“大海有蓝色的怀抱,沙滩是一个枕头”。
她将这名男生叫到办公室,没等开口,学生就先放声哭了起来,“老师,我就等你看完以后来找我呢”。
学生抽泣着倾诉:“每年去爸妈那儿,他们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我觉得自己就像海滩上没人要的东西。贝壳有人捡,脚印有人踩,垃圾没人管。”
诗歌不过短短几行,却接住了孩子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白玲没有说那些大人常说的话,“父母是爱你的”“你要懂事”。她了解这个孩子,他听过太多道理了,他要的其实很少,陪着他就足够了。
二人拥抱后拉钩,以后把不开心写到诗里,不想写就直接来办公室里聊天,如果有旁人在场,就对暗号确认需求,再转移地点“接头”。
这件事让白玲意识到,有的父母或许从未真正听到过孩子心里的声音。她有了一个新想法——在学生同意的情况下,打电话把诗歌念给他们的父母听。
“当诗歌的另一头是另一颗心,那诗歌就是桥。”她说。
有几个学生找到白玲,提供了他们的作品以及父母的手机号,有的强调“只念这篇,别的千万别念”,有的强调“语气不用煽情,念了就行”。
“你在外地顺利吗,工作会累吗,累的时候会想我吗?”白玲念诗时,电话那头的父亲是沉默的。虽然不善言辞的大人常常只是回应“谢谢老师”,但他们会在挂电话后,专门发来信息,“拜托老师把这首诗拍张照发过来,我想珍藏”。
“我?教孩子们写诗?”
谷疃小学与散落在鲁西平原上的其他农村小学并无二致。25亩地,没有塑胶跑道,一个水泥旗台,几棵柳树。全校270个孩子,大半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2023年春天,语文老师杨占国找到教英语的白玲,邀她共上一门课教孩子写现代诗,白玲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杨占国的一番话打消了她的顾虑:批阅作文多年,越来越嗅到一股“套路味儿”,有的孩子将课外读物上的范文视作模板,无论与个人生活有无关联都套用;有的备好一两则“高分故事”,逢考必写……杨占国既无法抛开评分的现实标尺,放任学生天马行空创作,又不愿看着孩子们在“为写而写”的循环里磨掉对文字本应有的鲜活感知。
校长听后直言:“这是个好事情,你们尽管去做,需要我支持的地方提出来。”几天后,校内三年级以上的课表里就多了一门诗歌课,每班半个月一节,以乡村诗歌教育公益组织“是光诗歌”的课件为教学辅助。
第一节课,白玲有些心虚地站在讲台上,介绍现代诗的写作格式为“大白话,一句话一行,三五句成段,一段段成诗,有没有标点都行”。她给每个学生发了一个新本子,鼓励大家先围绕茄子写一首试试。
40分钟过去,绝大多数人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一两个学生提交了零散的几句话,“茄子,紫紫的,长长的”。
白玲感到挫败。第二节课,她花大力气介绍,诗歌作品不打分评比,课堂不考试,可以写了不交,当然也可以不写。“想写啥就写啥,想咋写就咋写,怕丢人可以先起个笔名,不用非得深刻,不需要考虑意义。”但第二节课的效果依旧惨淡。
莘县地处冀鲁豫三省交界处,是全国有名的蔬菜大县,一年四季,收获不歇。产业越兴旺,人就越忙碌,有人从春种到冬藏,都扎在大棚里;有人外出务工,只在过年时返乡。
“孩子就成了乡村老家中‘留守的候鸟’。他们的心是紧闭着的,他们不信自己的感受值得被听见,不愿对老师敞开心扉。”白玲说。
白玲知道让学生敢于倾诉并不容易。孩子比老师更清楚,当放学铃响、校门关上,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光景。他们习惯了回家后必然的孤独,早早学会把心事像硬币一样存进铁盒。
“不着急”,白玲这样告诉自己,也告诉“写不出诗”的学生们。
“我知道那叫爱”
谷疃小学的诗歌课没有围墙,麦田里、河堤旁、柳树下,不同时节有不同主题。
今年春天,学校把写满诗歌的纸贴在树梢上,发风筝让学生把诗写上去放飞。孩子们趴在地上写,有人写“想去看看妈妈打工的地方”,有人写“风筝是自由的,而我不是”。深深浅浅的情绪都变成了软乎乎的句子。在不设限的表达里,他们慢慢学会与情绪共处。
三年过去了,诗歌课成了最受欢迎的课,又有两名老师加入。一二年级孩子曾挤进来,但会写的字太少,心里话跑到笔尖就卡住,写着写着满纸都是圈,不久便自己撤了。
没有人说要当诗人,但大家的日子开始有诗了。白玲欣喜地看到,文字多了许多地图上找不到的地点——小狗的鼻子、花生的衣服、蚊子的屁股、妈妈的皱纹……她频繁被孩子的表达击中:“我有小情绪了,我要开始下雨了”“我祝风不要停”“我想把开心卖给奶奶,这样奶奶就不再伤心了”……
还有一个六年级的女孩在诗歌里第一次讲述了自己理解的“爱”:“我不知道什么叫爱,直到有一天,下雨了,狗妈妈把小狗叼回了窝里,我知道那叫爱。”
学校在周一升旗仪式中加设诗歌朗读环节,开设诗歌展示墙,学生可随时贴、随时撤。悄然间,诗歌课在全县39所学校开展起来,覆盖学生超万人,还汇编了多本学生诗集。
白玲也写诗了:“我是一根鞋带,左右交叉,轻轻一拽,把老师和学生,把说不出和听得见串起来,我干得漂亮。”
据《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