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不肯开口说话的学生,她们这样做……

——不止于“副科”老师系列报道(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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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20日 第 5 版 )

本期访谈,两位心理老师皆秉持不催迫、不刻意改变的教育理念,用温柔的接纳与慢节奏的陪伴,安放每一份难以言说的青春期心事,帮沉默的学生重新听见自己的心声。面对因家庭情况和辗转求学陷入情绪封闭、不敢表达的学生,孙英飞老师以松弛持久的日常互动传递尊重,用陪伴消解抵触;毛奕晨老师则克制干预冲动,以纸笔为学生搭建安全的表达缓冲带。

新区教育:面对那些沉默寡言或情绪封闭的学生,您如何通过日常互动帮助他们重新“听见”自己的感受?请分享一个学生从“不敢表达”到主动讲述心声的转变案例。

听见沉默的回响:助力封闭型学生看见自我心声

沈家门一初 孙英飞

我校是一所接收大量新居民子弟的初中学校,本地不少学生也来自传统渔民家庭。正值青春期的初中生,本身情绪敏感、自尊心强,渔民家庭孩子习惯隐忍,新居民孩子则常因辗转求学缺乏安全感,因此,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沉默寡言、情绪封闭,不敢倾诉、不愿表达。作为专职心理教师,我始终相信:青春期孩子的沉默不是叛逆,而是无人承接的情绪。日常温柔有分寸的细碎互动,能慢慢叩开他们封闭的心扉,让他们重新听见自己的心声。

心理课堂:观察学生心理状态的主要场景

读初二的小宇,是典型的渔民家庭少年。他的父亲常年出海作业,很少在家,加上父母性格沉默寡言,家中很少有情感交流。进入初中后,学业压力增大,小宇愈发沉默。课堂互动、小组讨论、情绪分享环节,全班同学都踊跃发言,唯独他始终低头静坐,双手紧紧攥着课本边角,坐姿拘谨僵硬。每当我邀请同学分享感受,他立刻收紧嘴角、躲闪目光,用极致的安静隔绝所有互动,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沉默者”。

面对这样的学生,当众提问、刻意鼓励只会加重他的羞耻感与抵触心理。于是,我选择以松弛、持久的日常关注陪伴他。每节心理课,我会特意给予他温和的眼神回应,分发学习单时轻声道谢,小组活动为他安排低压力的简单任务。我始终传递一个信号:沉默无须愧疚,表达不必勉强,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尊重。

在一次“看见自己的情绪”主题心理课上,我让同学们用色彩涂鸦当下的心情。其他同学落笔流畅,唯独小宇迟迟不动笔,指尖反复揉搓画笔,眼底藏着八年级学生不该有的沉重与低落。课后,我单独留下他,轻声跟他说:“不想画也没关系,不想说话也可以,老师陪你坐一会儿。”

良久的沉默过后,青春期积攒的情绪终于破防,他红着眼眶小声说:“爸妈那么辛苦,我要是不开心、闹情绪,就是不懂事。”我瞬间明白,孩子的封闭,是长期自我压抑的结果,他早已习惯否定自己的感受。我耐心告诉他,体谅父母是成长,但青春期的孤单、不安和压力都是真实的情绪,这不是矫情。在持续几节课的引导后,小宇慢慢卸下心理防备,从敢于抬头对视,到轻声回应,最终在一次课堂分享中,主动讲述了自己害怕家人出海、独自留守的孤单,真正完成了从不敢表达到愿意倾诉的转变。

心理咨询室:守护新居民学生心灵的港湾

初一的小诺,是随务工父母转学而来的新居民子弟。新的环境、新的人际关系、陌生的方言,让原本内向的她彻底封闭自己。青春期的女孩心思细腻敏感,频繁的转学经历,让她极度缺乏归属感。她从不参与课间同伴交往,总是独自蜷缩在咨询室旁的走廊角落,安静发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

对这个孩子,我始终保持适度的距离感,只用日常细碎的温柔传递安全感。偶遇时轻声问候,考试前简单叮嘱,独自静坐时默默递上水杯,从不刻意追问她的心事。

我在咨询室设置了“情绪树洞笔记本”,告诉所有内向学生:不善言辞没关系,文字是最好的表达。起初小诺只是远远观望,慢慢会趁着无人时翻看笔记本。终于有一天,她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心声:“大家都有熟悉的朋友,只有我是新来的,我怕说错话、怕被排挤,更怕刚熟悉就要分开。”

简短的文字,道尽了自卑与不安。我认真写下回复,接纳她所有的胆怯与焦虑。一来一回的文字沟通,渐渐消解了她的防备。从路过咨询室的轻声问好,到主动推门进入,小诺慢慢打开心扉,主动和我倾诉转学的焦虑、融入集体的困难和青春期的自卑敏感。

两个学生的蜕变,让我深有感触。渔民家庭孩子的隐忍、新居民子弟的漂泊感,叠加青春期的心理特质,让很多孩子选择封闭情绪。作为心理专职教师,我们无须急切干预、不必刻意改变,只要报以尊重和陪伴,慢慢靠近、静静倾听、温柔接纳,让每一份不便言说的青春期心事,都能被温柔安放。

纸笔为引,静候星光

岱山东沙中学 毛奕晨

作为心理教师,这两年我常常陷入一种焦虑:为什么学生们总是不能多说几句?他们的话是我提问、引导的线索,但是很多孩子明明憋着情绪,最后却只是摇摇头,一言不发,那些领着孩子来求助的老师或家长,往往又会催促:“你倒是跟老师说说啊,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站在一旁,看着孩子的眼眶越发湿润,嘴唇抿得更紧,心里发酸:我该怎么做呢?

当时她读高二,是被班主任半劝半拉带到咨询室的。坐下后就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盾牌。班主任跟我说,她在班级和同桌闹了别扭,据说被几个人孤立了,但问她具体怎么回事,只是摇头,红着眼圈说“没什么,我没事”。

第一次面谈,我所有的提问都撞在了棉花上。我问她最近睡眠怎么样,她点头;我问饭菜合不合胃口,她摇头。最后我问:“如果不舒服,可以跟老师说说吗?”她把头埋得更低,半晌,挤出来一句“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表达不出来,不想说”。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培训时学的共情技巧、开放式提问,这些标准的拼图,却卡不到空缺的位置上。她好像一个人站在迷雾里,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表达。我没有再逼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轻轻推到她面前。

“现在不想说就不说。但情绪这东西,憋在心里太难受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它们写在这张纸上。不用管语法,不用管字迹,哪怕是乱画的线条都可以,我不会打扰你。”

她迟疑地盯着那张白纸,我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发呆,几分钟后,我的身后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那是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等我再回到她身边,她已经停笔了。纸上写满了“没事”“对不起”“别管我”,我拿过那张纸,指着那些重复的“没事”,轻声问:“写了这么多‘没事’,心里会觉得稍微松快一点点吗?”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点了点头。

那之后,每次她来,我都先给她一张纸、一支笔。有时候她写,有时候她只是拿着笔发呆。慢慢地,纸上的内容变得具体,从单一的“不开心”变成了“今天午饭很难吃”“她们的零食没分给我”。这样持续了两周左右,直到有一次,她写下如下内容——其实我很生气,她们凭什么那么说我。我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个‘生气’,如果能用一个声音发出来,你觉得会是多大?”她愣了一下,没有动笔,嘴唇却动了动:“很小。”我忍着欣喜与激动,继续轻声问她:“哪怕是很小的声音,也想发出来吗?”“嗯,我要说,不想憋着了。”那一刻,我知道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后来,她进门后没再找我要纸笔。她开始用语言袒露自己,从如何拒绝同桌的无理要求,到面对对方不悦时内心的拉扯,乃至最后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听着这些鲜活的细节,看着她眼中褪去躲闪、生出光泽的模样,我更加确信:教育的本质,有时恰是学会克制干预的冲动。对于“表达失语”的孩子,真正的疗愈,始于提供一个即使沉默也足够安全的空间,始于我们愿意放慢脚步,陪他们一起寻找那根能撬开心门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