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浴室

陈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19日 第 8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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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条旧毛巾,是被浴室的热气沤熟的。

以前去浴室的时候,我总盯着那条毛巾。薄,真薄,像老宣纸的边,透光。他的脊背宽大,肩胛骨处突着两块石头似的硬包,指甲缝里总是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肥皂沫——那是水汽和汗渍泡出来的颜色,印到纹理中去了。30年了,我只要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条毛巾搭在木盆边上,热气腾腾,像一张浸润得太透、洗褪了色的旧渔网。

父亲是个工人,早些年在车间做过车工。可在我的记忆里,他没提过多少干活的事。儿时最愉快的记忆是在那家舟山浴室。他的洗澡行头是拖鞋、肥皂盒和那条旧毛巾。

小时候,我最盼着每周跟他去洗澡。冬天风头硬,吹得脸皮都发紧。他赤着身子,胸膛上滑溜溜的水珠顺着肌肉往下淌。他给我搓背的架势,不像在洗澡,像在跟泥垢搏命。毛巾裹在手掌上,在半空停一下,把手腕的劲都攒到一处了;按下去,皮肤跟着一紧。我后来才品出味儿来,那是把寒气逼出去,把尘土揉出去,把一个成年人沉默的疲惫,一把一把地,揿进那白茫茫的混堂水里。

在池子里,他的手也不闲着。滑脱的肥皂头,他捏在掌心,合拢着,吧嗒吧嗒地打出一团泡沫。我的头发结块了,他捧把水,用指腹“嚓嚓”几下,洗得干干净净。最绝的是给我搓泥。热水里泡过的毛巾,在池边拧干了。他坐个小木凳,给我擦身,毛巾在他的手掌间跳起舞来。上一把下一把,左推右转。那双手,刚才还沉重得像两把铁钳,这会儿却灵巧得不可思议。粗糙的指肚摩挲着每一寸皮肤的肌理,顺着劲走,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他擦出来的皮肤又红又透亮,能洗去一星期的泥垢,摸起来滑溜溜,一身舒坦。

洗完的时候,他坐在大堂的躺椅上,起开两瓶橘子汽水。瓶盖接连“啵”“啵”两声,他递给我一瓶,自己先灌上一大口,眯起眼,喉结上下一滚。气泡从他的嗓子眼里慢慢地打成嗝飘出来。我默默地喝着,他也不说话,就在那对望着发呆。休息区里还是大池里面飘出来的乳白的雾气蒙蒙的水雾。他那眼神总是装满了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他很少教我什么。偶尔,看我趴在水面上瞅他游水,他会闷声说一句:“看准了水路。顺水,省力气,游出来的身段也舒坦。”这话,我记了半辈子。

后来,日子去得急。舟山浴室拆了,工程队开进了老街,推平的时候已是年末。我们前几个礼拜还去泡了回大池,第二个月,混堂就没了。那铺位,拆下来时,七零八落地堆在废墟里,还是暗红的,仿佛随时准备去接纳哪个睡客。

搬家时,父亲找出了旧物,我和他闲聊起这些。我用双手,一点点叠起那条干硬的毛巾,抖掉那些樟脑丸碎屑。毛巾的边缘糙得像一截枯树皮,灰黄黄的。我摸着那些破洞,心里忽然一空。

30年后,我成了一个林业人,经常跟大山和树木打交道。每次爬完山,出一身透汗,我最盼的就是洗个痛快的热水澡。生活条件好了,速热的热水器来了,一切都在提速、变轻。我的“澡堂”,从大池挪到了洁白的淋浴房。水还是那水,只是流过的路不一样了。我的“洗浴”,变成了指尖在控温阀上轻盈的旋转。我冲下的水,和着泥土与松针的气味,流进了那个叫“地下管网”的暗涌处。一捧水流走,就像从未存在过。骨头里的酸乏还没来得及在水里沤开,一次淋浴就结束了,比洗一把脸还快,轻飘得像山间的一阵水雾。

前些日子,我和父亲闲聊,翻找东西时,在柜子的最里头落满灰尘的角落,拽出一个破网兜。我打开,一股硫磺皂的气味冲了出来。是父亲的那些洗浴什物。一条起了毛边的旧毛巾,一个他摔过无数次的塑料肥皂盒,还有半块干裂的肥皂。我拿起那块肥皂,捏了捏。硬,真硬,比我记忆里还要硬。我试图想象父亲当年拿着它给我搓揉的样子,想象那股从脚底板升起、通过腰背、灌注到手臂,最后揉入皮肤的力量。

我忽然明白了他当年说的“水路”。

我把那半块干枯的肥皂,慢慢包在旧毛巾里,握在手心中。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有一种久违的、真实的触感。

夜深了,我关上台灯,房间的光倏然熄灭,屋子沉入一片厚重的黑暗。旧毛巾隐隐地在心里存在着。我仿佛又听见那“刺啦刺啦”的搓背声,从很浓的水雾下面传来,从30年前的光阴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