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以鲁先生

一

考定海胡以鲁（1888~1917）先生之家世，其身后最早亦最沉痛的文字见证，莫过于晚清民初诗人宋伯鲁所撰之《挽定海胡以鲁》。宋氏对胡以鲁三十年人生轨迹有总结：从定海寒门学子，到东瀛负笈名士，再到章门高弟、京师参事，终至西湖一抔黄土，其间之跌宕与悲怆，尽在这“沧桑”一叹之中。

全诗如下:

我来宣武城，追悼泪如雨。

今君殡西湖，昔送君南浦。

南浦不见君，空见一抔土。

不胜沧桑感，身世历可数。

宗派传太炎，哲学括其矩。

推为人中凤，秉质诚进取。

当年遣留学，奏派仗浙抚。

甄录列第一，文字争相诩。

在学早稻田，作气能一鼓。

新理研彼都，旧闻考故府。

殆至毕业归，供职在比部。

拔自吴兴章，参昼岂无补。

（吴兴章宗祥调君司法部）

赋性真淡宕，欲采芳洲杜。

鸿飞正冥冥，弋人忽张弩。

劝君出幽谷，免自罹网罟。

君病遂日增，发指复目怒。

撒手忽西归，此恨成终古。

文章能寿世，何必羡彭祖。

学问与事功，同此一建树。

吾庐即天地，足以供仰俯。

将为亡国奴，权作已死睹。

我今营生圹，亦在钱塘邬。

（本年二月二十九日，南海先生为余在西湖钱塘江上、老虎山之右，购一吉地，拟营生圹，圹下筑一钓台。）

由来胸次宽，云水自吞吐。

人为仰曾悲，怜才比鹦鹉。

我为仰曾吊，不忍闻杜宇。

前来吊唁的宋伯鲁（1854~1932），陕西礼泉人，光绪十二年（1886）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山东道监察御史，为戊戌变法重要推手。宋以诗、书、画“三绝”名世，著有《海棠仙馆诗集》等二十余种。其晚年（1914~1922）寓居北京，与北洋政界、学界广有往还，方得与供职司法部的胡以鲁相识。挽诗中“我今营生圹，亦在钱塘邬”一句，自注康有为代其购西湖老虎山吉地事，恰与胡以鲁殡于西湖赵庄之结局形成“两悲并吊”之境，足见二人交谊非泛泛文字应酬可比。

胡以鲁先生，民国《定海县志·选举志·学位》第一人。云：法学士，清某年日本帝国大学毕业。又《艺文志·书目》载：《国语学草创》一卷，近人胡以鲁撰。以鲁，字仰曾，曾游学日本，卒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得法学士学位。在东时，并受业于余杭章炳麟，研究国故。归国后，任北京大学教师，劬学益苦，遂以劳卒，儒林惜之。

胡先生英年早逝，以至于家乡县志记载不详，间有错漏，后世更少为人知，国内学界也不清楚胡先生家世情况，实与胡先生光辉璀璨的一生极不相称。因此，笔者一行于今年四月，组织胡以鲁先生研究课题小组，邀请国内研究胡以鲁先生学术权威学者、厦门大学教授李无未先生，胡以鲁嫡孙胡寿丰先生加入，经过专题攻关，终于大致搞清了胡以鲁先生的家世。

二

李无未教授在日本访得胡以鲁先生入学东京大学时的在学证书，成了课题“钥匙”。证书上赫然书写着胡以鲁先生的父亲姓名：胡燿。我们开始对胡燿展开“人肉搜索”，在胡本祥先生梳理的宁波辨志文会文献资料中，找到了胡燿的记录：光绪六年（1880）至十六年（1890）课案获奖算学8次。继而，在《定海孙氏宗谱（孙谦堂）》中，有了重大发现：五世玉振公继娶胡氏，南郊首安镇赉公女、燿姊。也就是说，我们找到了胡以鲁先生祖父姓名和祖居地了。

为什么说这个孙玉振的继妻，肯定跟胡以鲁先生有至亲关系呢？

这里得费点口舌说明。首先孙玉振跟胡氏有个儿子，叫孙山曦，是定海闻人，名店“锦泰亨”董事长，又是中国通商银行舟山支行经理。

这个通商银行，是中国第一家由中国人创办的商业银行，也是中国第一家发行纸币的银行，1897年5月27日在上海创立，属于官商合办性质，招商局和电报局是主要股东，李鸿章、盛宣怀也持有大量股份。后期落入杜月笙手中。

现在的岱山东沙老街，还保留着通商银行营业部建筑。这么一家名气显赫的银行，当年怎么会到相对偏僻落后的舟山来开一家支行呢？

这里要介绍一个人：胡梅庵。胡梅庵大名以庸，是胡以鲁的弟弟，早年在宁波、上海钱庄做学徒，精通金融账目管理，后进入北洋财政部工作。1935年，担任中国通商银行副总经理，后升任总经理。杜月笙出走香港后，胡梅庵代理董事长，成了通商银行当家人。在姑妈的要求下，胡梅庵给表弟孙山曦找了一个美差。

首安镇又在哪里呢？这是20世纪30年代，基层行政组织小镇制产物。大致位置就是定海城南，北自南珍桥，南到观音桥一带。现在的廷佐小学，旧称首安镇小学。而胡家塘，则在现东海东路以南，东南与蓬莱新村隔河相望那一片。

但胡家，可能较早就在宁波城里购买住房了。我们找到胡梅庵入读宁波效实中学的学籍档案，记录地址为城中沐家弄。宁波城中并无沐家弄，我们认为，这是穆家弄之讹。

胡家与杨坊一家世交。据胡家后人回忆，每逢胡以鲁忌日家祭，同住上海的洋枪队队长华尔二女（杨坊外孙女）必上门拜祭。我们推算胡赉就跟杨坊交往。胡以鲁从小学英语，十四岁当家庭英语教师一事，因此也就顺理成章了。杨坊是最早学英语的宁波人之一，华尔更是地道的美国人。

三

胡以鲁的学术成就，主要体现在他的师承和《国语学草创》一书。他入读东京大学的老师上田万年，是日本现代语言学的奠基人，被日本学界称为“日本语之父”，1890年公派留学德国，在莱比锡大学和柏林大学专攻比较语言学和语音学，师从历史比较语言学新语法学派的莱斯金、布鲁格曼，以及汉学家加贝伦茨、语言哲学家施泰因塔尔诸大家，系统学习了比较语言学、语音学等现代语言学全部课程。1894年归国后任东京帝国大学教授，担任博言学（语言学）讲座首位教授，将欧洲历史比较语言学体系完整引入日本。他主导了日本“标准语”的编制，推行言文一致运动，是日本近代语言规划的核心人物。新村出、桥本进吉等日本著名语言学家皆出其门下。

胡以鲁则全盘接受其师学术，转而引入国内，成为将欧洲历史比较语言学体系完整引入中国的第一人。是为胡以鲁先生对中国学术界作出的不二贡献。

更有意思的是，胡在东京留学期间，同时投入章太炎先生门下，成为中国传统语言学即小学传人。

所以，胡以鲁先生是中国现代语言学史上绝无仅有的大家，他融会贯通东西两大语言学体系。

这一点，章太炎《〈国语学草创〉序》说得很清楚：

仰曾综贯大秦驴唇之书，时时从余讲论，独有会悟。今见其书，乃为比合音理，别其弇舒。音有难喻，以珊斯克列及罗甸文参伍相征，令古今华裔之声，奄然和会。斯治语学者所未有也。

……

余闻之，伟其比较中外，密栗邃深。以为江、戴、钱、孔诸儒，亦既运而往矣。今异域交通，殊语瑰音，粲然毕效。继是以后，殚精穷贯，以为国语扬灵舒光者，非仰曾谁与赖焉?

大秦是中国对罗马的古称，驴唇，佉卢文的戏称，这里指异族文。珊斯克列，梵文旧称。罗甸，拉丁文旧称。序文中列举胡以鲁总结的汉文与梵文拉丁文相比的三条长处，也就是章太炎所云“为国语扬灵舒光”者。太炎先生认为胡以鲁的学术工作，上接江永戴震钱大昕孔广森等前哲，媲美先贤。太炎先生赞叹：能为祖国语言学增光添彩的，也就仰曾一人了。

曾在北大聆听许嘉璐先生讲“章黄学派”的李无未先生，一生以研究讲授语言学为己任，著有《任尔西东：〈国语学草创〉原理》一书，专题研究胡以鲁先生学问，对胡先生推崇备至。与笔者交流时，李无未先生认为，虽然黄侃公认为接了章太炎衣钵的大弟子，但胡以鲁先生在章门弟子中的地位非常特别，不可替代，开创了传统小学向现代语言学的升华和转变，“章黄学派”，完全有必要正名为“章黄胡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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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第13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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