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从焦虑到成长:“双减”时代学生心理支持的双重路径
——不止于“副科”老师系列报道(二十)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13日 第 5 版 )
“双减”政策落地后,学生的心理需求发生了深层演变。舟山一初文婕老师指出,学业压力缓解仅是表象,自我价值感的重建才是破除“空心化”困境的核心;定海三中黄孟孟老师则让学生从绘画等多元价值中重拾认同。两位老师从“治标”与“治本”双重视角出发,共同揭示了心理教育的关键:不仅减轻负担,更需引导学生看见分数之外的闪光点,从而建立持久的内生动力与健康自我。
【新区教育】在您看来,学生在“双减”后最需要的心理支持,是来自学业压力的缓解?还是自我价值感的重建?为什么?
价值感重建:从“不痛苦”到“敢成长”
舟山一初 文婕

个人认为,学生在“双减”后最需要的心理支持是自我价值感的重建。我在长期一线工作中发现:学业压力缓解只是表层、阶段性的心理需求,学生真正迫切、长期需要的核心心理支持是自我价值感的重建。压力缓解解决的是“不痛苦”的问题,而自我价值重建解决的是“有动力、有方向、敢成长”的根本问题。
“双减”减轻了学生的一些外在学业压力,比如作业有所减少,校外学科培训负担有所减轻。短期来看,压力的释放让学生的焦虑情绪得到缓解,心理状态趋于平稳。但学生只是减少了负面消耗,并没有增长正向成长动力,根本上的心理困境依然存在。
许多学生的心理问题是典型的“空心化”状态。“双减”后减少补课、刷题等外部压力后,部分学生缺乏自我目标与规划,找不到学习意义,出现拖延懈怠、敷衍学习等情况,从而导致部分学生出现极端情绪状态,如:过度在意成绩和他人评价,稍有挫折就崩溃、易怒、冲动对抗,或用“无所谓”伪装自己,刻意逃避问题。两种状态都是心理防御,时间一长容易滋生焦虑、低落等负面情绪,这都是价值感不稳定的表现。学业压力缓解只能治标,自我价值缺失才是困扰学生的核心症结。
“双减”的核心育人目标是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打破唯分数论,培养全面发展的学生。相较于短暂的压力缓解,自我价值感重建是支撑学生终身成长的核心心理基石。自我价值感是学生对自我能力、自身价值、成长意义的认可与接纳。“分数至上”的误区让学生一旦遇到成绩波动,就会自我否定、自卑内耗。很多孩子看似是厌学、畏难,本质是因为长期得不到正向认可,丧失了自我认同。当学生不再仅凭分数定义自己,能够看见自己的优点、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才能彻底摆脱焦虑、自卑、迷茫的负面情绪。
匹配“双减”育人目标的心理支持,必然是帮助学生重建多元价值认知。自我价值感重建让学生明白,优秀从不局限于分数。学生自律、乐于助人、坚持运动、动手能力强、有艺术特长等闪光点,都是珍贵的价值。在我的心理咨询过程中,当学生改变了对自己单一的价值认知、关注到自己的闪光点,也是他们真正摆脱焦虑,拨开迷雾,疗愈和自我成长的开始。
同时,自我价值感是学生学习内驱力的源头。学业压力是外在推力,只能逼迫学生被动学习,而自我价值带来的自我认可,能催生主动成长的动力。当学生坚信“我能行”“我的努力有意义”,就会自发规划学习、主动突破困难。这种由内而外的成长力量,远比暂时的压力释放更持久、更重要。
我通过开设“悦纳自我”“我的优势”“我的学习风格”等主题课程,引导学生发掘自身优势,重构自我认知,让他们充分认识到“分数只是能力的一部分”,纠正“成绩差=我很差”的错误思维,引导学生接纳自身的不完美,这些都是自我价值感重建的尝试体验。
所以,“双减”后学业压力缓解是基础保障,而自我价值感重建是核心刚需。新时代的教育心理支持,不仅有表层的“减压减负、缓解焦虑”,更要聚焦学生的心灵成长。通过多元评价、正向鼓励、价值引导,帮助学生跳出分数枷锁。建立稳定、健康的自我认同,让学生拥有自信、热爱、底气,真正实现身心健康、全面成长。
在分数的缝隙里种一颗种子
定海三中 黄孟孟

推开咨询室的门,进来的学生很少有轻松的表情,他们大多低着头,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这样的场景反反复复出现,我想这大概不是天性如此,而是在学校和家庭里,那个被反复提醒的缺陷,让很多孩子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藏了起来。
小萱走进来时也是这样。
“双减”政策落地后,作业量得到了控制,排名也不再公开。最初我以为学生的心理负担会轻一些,可几年下来,我发现来咨询室的学生并没有变少,他们讲述的那些让人透不过气的事情,也没有因为作业少了就自动消失。
小萱的压力主要来自家庭。学校不公布排名之后,她的母亲反而更加焦虑,每周都要想方设法跟班主任打听情况,然后回家反复念叨,而且还总从身边找出一个“别人家的孩子”来跟自己家孩子比较。以前至少还有一张排名表,母女俩都能看到那个数字。现在表没有了,妈妈更慌了,她也更慌了。学校减下来的负担并没有消失,只是从作业变成了父母的不安,从晚自修变成了饭桌上的追问。
小萱的成绩其实不差,一直稳在中上游,但每次聊到分数,她的眼神都会暗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妈妈安心。
辅导过程中,我试过时间管理、考前调整这些常规方法,不能说没用,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后来我意识到,这些学生被压得喘不过气,往往不是因为某一道不会做的题,而是因为生活好像只剩下“考得好”和“考不好”两个选项。他们缺的不是减压技巧,而是另一种确认自己价值的方式。
于是我不再跟小萱谈考试。我问她:“做什么事情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做完之后心里还挺不错?”她想了好久后告诉我,说喜欢给同学画头像。我让她画给我看看,发现她画的头像线条干净,抓的特点很准。我认真看了很久,告诉她:“你有一双很会观察的眼睛。”
她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亮。
后来,她偶尔会来跟我聊几句,有时候说画了新作品,有时候说想学板绘。有一天她跑来告诉我,妈妈终于夸了她一次——不是夸成绩,是看到班级板报得了奖,随口说了一句“画得还行”。就这么四个字,她记了快两个星期。
她的成绩没有突飞猛进,妈妈也还是念叨,但她的状态不一样了。每当妈妈念叨的时候,她就在心里想“自己的某幅作品要怎么修改”,想着想着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虽然不能消除成绩带来的压力,但它给了她一个分数之外的支点。
“双减”给了我们重新思考的机会。但如果只是减少作业和考试,没有帮助学生建立“除了成绩我还有自己的位置”的确认感,只会变成新的焦虑来源。心理老师的工作不是消除压力,我能做的,是发现学生自己忽略或快要忘记的东西,然后指给他们看。
后来,偶尔在走廊里碰到小萱,她会主动冲我挥挥手,迎面碰上人的时候目光也不再躲闪。我没有问她“现在觉得怎么样”,因为我感受到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看见自己。在分数的缝隙里种下一颗种子,它也许长不成参天大树,但它能让学生知道——除了试卷上的那个数字,自己的手里,还握着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