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拥有着幸福

成昕烨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12日 第 8 版 )

在我浅薄的寥寥十八年的人生中,有太多画面被我遗忘或快要遗忘,可总有那么几帧画面,牢牢镌刻在心里,从未褪色。

我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外头是白茫茫的,不是那种雪落时分的白,是冬天萧瑟的白,也或许是我记错了,毕竟南方小县城的冬天也是有大片绿色的。那是完完全全的没有任何烦恼的童年,没有催命的闹钟,没有学业的烦恼,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小小的我睡在大大的床中间。我记得,奶奶睡觉时总喜欢侧着缩起来,而我喜欢像幼兽一样拿头拱她,她总是拍拍安抚我。我还记得,爷爷睡觉时总喜欢把一大坨被子堆在脚上,儿时总觉得滑稽,一瞧见总要发笑,后来才恍然明白,老人家腿脚畏寒,受不得寒凉。那个时候,爷爷也不说,只是用他光光的没几根头发的大脑袋顶顶我的小脑袋,这是我们爷孙俩独特的游戏,从前的我次次都赢,如今才发现其中的宠溺与迁就。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叫幸福。我只是在那种温暖里,像一棵被浇灌的小苗,自然地生长着。

我常会觉得有些愧疚,记事太晚,弄丢了太多从前的事情。去年过年回家,年幼的妹妹翻看我尘封的算术本,纸上是爷爷在我幼时生日时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成昕烨七岁生日快乐”,我一遍遍数着,同一句话写了三遍,我的心也随着颤动。我也曾在不经意间,打开了爸爸储存在电脑里的照片——我趴在妈妈的背上,爸爸给我们撑着伞,我们漫步在无锡的街头;又或者,我骑在爸爸的肩膀上,妈妈在旁边亦步亦趋地扶着我,行走在车水马龙的上海南京路。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奶奶给了我婴儿时佩戴的玉佩,让我好生戴着,一个岁数与我同样大的玉佩,其实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奶奶却一直珍藏着,直到知道我要赴远方求学,想着孙女出远门能有所庇佑。入学报到时,妈妈执意要将学校领取的床上用品清洗一遍,而后弯着腰仔细地将它们铺整齐。小小的我得到了太多太多的爱,万幸的是,长大的我得到的爱从不比小时候少。

慢慢地,我开始意识到,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其实才是生命里最沉的东西。只是从前太小,不懂得“看见”它们。

我常常想,谁会真正拥有幸福?小时候的我想,那些穿着漂亮衣服化着精致妆容的姐姐好幸福;再大一些的我想,那些家境优渥的人肯定很幸福。可如今回头看去,那些羡慕过的“幸福”,没有一个真正属于我,而我一直拥有的那些——奶奶的安抚、爷爷的爱护、玉佩上的体温、算术本上歪歪扭扭的祝福、趴在父母肩膀上的美好时光——却曾被我看得那样轻。原来幸福从来不是某种外在的标配,而是一种内在的能力:能用心感知那些细碎温暖的能力。没有这种能力,再多的拥有也是虚无;有了它,再平凡的日子也能嚼出甜来。

爸爸天生事事苛求圆满,但好像生活中处处不如他的意。成绩平平的我,调皮捣蛋的妹妹,年岁渐长、性子执拗的奶奶,时常与他拌嘴的爷爷。他大概并不觉得自己幸福。

其实,上药理学讲到高血压时听得格外认真的我,会给他发去消息提醒他每天吃药;他出差去了,妹妹便会缠着妈妈要打视频甜甜地叫“爸爸”;下班回来晚了,奶奶就算睡了也愿意起床给他下一碗热腾腾的面;妈妈去逛街时,总跟我说给爸爸买这个怎么样。爷爷和他别扭了大半辈子,却也常叮嘱我:“你爸身体不好,叫他不要发脾气。”幸福就在我们生活中的每个时刻,只是有时候他已身在其中,难以察觉。

我们不是富裕的家庭,我也从不是让他骄傲的孩子。可正因如此,我才越来越明白:幸福从不挑拣家底,也不考核天资。它只问一件事——你有没有用心去看。你若看,健康的家人、夜晚守候的灯火、一碗热面、一句叮嘱,都是满满的幸福。

所以,现在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幸福,我会说:幸福不是拥有什么,而是能感知到什么。

而我,正在学着,认认真真地去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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