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海云廊的义桥入口处，有一间白色的矮房，名为“毛孩岛”。没有想象中的宠物店惯有的嘈杂犬吠，这里异常安静。一位年轻人正站在门前小院，他的面前，一只毛发棕白相间的史宾格犬正前肢伏地，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年轻人来自无锡，叫杨帅，出生于2000年，是一位狗狗训导师。他曾在舟山扛着摄像机追逐光影数年，如今成了许多狗狗“狗生”里第一位严格的校长。他纠正的不仅是狗狗扑人、乱叫的习惯，更是纠正主人用“人类思维”给狗狗套上的错误枷锁。

“好，趴下。立。”杨帅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只名叫可宁的史宾格犬应声而动，动作干脆利落。

“靠。”杨帅下达第二个指令，同时右手自然垂于膝盖处，手心朝后。可宁像一枚被磁铁吸引的回形针，迅速贴靠到他的腿侧，端坐不动，耳朵却机敏地微微抖动。

继续下达指令，可宁便乖巧地坐定，动也不动。“你看，我们在这里聊天，周围有人走动，有陌生的气味，它现在可以做到指令不解除，绝对不动。”杨帅介绍，对可宁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要知道，可宁刚来的时候正好四个来月，是一刻都停不下来的“拆家狂魔”，训练了近两个月，规矩基本上立起来了。

被可宁的乖巧吸引着，记者忍不住凑近了几步。它的眼神稍微飘移了一下，但杨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它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主人手中的食物。“这就是抗干扰训练。它刚才想分心，但我的声音把它拉了回来。”这种能力，是杨帅通过无数次的重复，刻进它的脑子里。

“很多人觉得训犬就是教技能，其实一岁以内，我们只训习惯。”杨帅告诉记者，史宾格是搜爆犬的苗子，嗅觉天赋非常高，缺点是过度敏感、容易兴奋。而训导的这一过程要做的，不是磨灭它的敏感，而是给它装上“开关”，让它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兴奋，什么时候必须冷静。

杨帅的转型，在外人看来有些突兀，行业不景气，他想着，既然要换赛道，不如选个喜欢的。

他一直都非常喜欢狗，养过三四只，也摸索出了一些训狗的经验，“很多人都是凭心情训狗，开心了逗一逗，不开心的时候又觉得它烦。主人的随意，是狗狗行为问题的根源。”“实战”后，他又搜罗了大量的教科书，得出了训犬三要素：资源掌控、规则清晰以及“气场压制”。“狗是群居动物，它需要有人替它做决定。如果你不介入，它就反向把你当‘小弟’，觉得得保护你，要来管理你。”狗狗普遍会有的乱叫、护食以及拆家的行为，很多都是因为它觉得“这个家得我来扛”。

在“毛孩岛”，杨帅推崇的是国际上流行的“正强化”训练法，而非传统的惩罚机制。“网上有些大V主张做错了就揍，当然是有用的，但副作用是狗会分泌皮质醇，它会因为害怕而放弃思考。我们主张用多巴胺驱动，让它因为开心而执行任务。”

他指了指可宁摇晃的尾巴，“你看它兴奋时尾巴摆动的频率，快乐能让它克服恐惧。将来它面对火场、爆炸物，如果内心是期待的，它就不会退缩，如果是被打出来的，遇到危险它就犹豫了。”

采访中，一位女士试探性地问能不能体验一下“靠”的指令。杨帅爽快答应，指导她将手放于膝下，手心朝后。女士照做后呼唤可宁，可宁却只是歪头看了看她，没有动。

“你的手势偏了几度，朝外了。就是这样一点点差别，它的屁股就会歪，姿态就不对。”杨帅随手调整了一下角度，再试时，可宁果然准确地贴靠上去。杨帅坦言，刚开始网上看视频时觉得简单，真上手时全是细节。“狗比人敏感得多，你手心里的压力方向偏一度，它都能感受到。”

然而这个行业最大的困境，其实并非狗狗：“训狗不难，难的是主人。”他轻叹一口气，“毛孩岛”开业之后，很多主人来咨询，杨帅就提出了要求，比如回家要先关笼子，定点上厕所要限制活动空间，要坚持一定的时间……可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寻常养狗存在的最大误区，就是大多数人都会以人类的思维去解读狗狗。他以最典型的“笼养”举例，“很多人觉得把狗关笼子很可怜，觉得它得有‘三室一厅’，但狗的祖先是狼，狼是穴居动物，狭小的空间才有安全感。”

许多人一回家就把狗狗放出来满屋跑，使得狗狗反而要巡逻、要警戒，精神压力巨大。杨帅一针见血，一些狗狗拆家，往往就是因为焦虑。

为了纠正一只狗的乱拉乱尿习惯，杨帅也会给主人制定严密的流程：前期出笼抱去草坪脚不沾地，如厕后立刻奖励，“逻辑很简单，重复十次，它就知道去哪上厕所会有吃的。”但这种坚持，很多人都接受不了。杨帅觉得这是一个矛盾点，通常人们会觉得，如果不能随时抱狗玩，就没意思了。

但这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有可能挽救一条狗的生命。这里免费寄养着一只金毛，主人是船厂工人，住的是出租房，平时狗乱拉乱尿的，房东老太太气得要赶人，主人无奈之下打算遗弃。

杨帅知道这个情况后，把金毛带过来，免费训练。一段时间后，主人来探视，看到狗判若两“犬”，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据了解，主人之后会考虑换一套能养狗的房子，以便让金毛留下来。对杨帅来说，这也是他从事这一行的意义，“如果大家都能科学养宠，马路上的流浪狗会少很多。”

而在“毛孩岛”的规划版图上，现在的训导区只是第一步，店内还有其他的空间，有自助洗澡，也有狗狗的鲜食厨房。最吸引眼球的是房子旁边的大草坪，大家聚会时，这里便是人宠和谐互动的样板：主人喝咖啡聊狗经，狗在草坪上安全地奔跑。

“文明养宠。”他最后说，“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你得先懂它，再用它懂的方式去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