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天空渐渐涌出朝霞，海与天的交界处开始明亮，这种明亮四处扩散，将春寒料峭中的我们笼罩在阳光之下。是个好天呀！站在短姑道头的人们明显兴奋起来。我按捺住雀跃的心情，与众人一起朝着葫芦岛的方向张望。远处，几艘船只积木般在海面移动，海鸥于浪间炫耀着身姿。

葫芦航船来了！随着一声呼喊，人群开始骚动。船影愈发清晰，在人们的翘首以盼中鸣响汽笛，缓缓地向岸上靠拢。缆绳拴住缆桩后，船上的人员从船身放下窄长的跳板，协助人们上船，摩擦声、拖拉声、呼喊声响成一片。待到所有人都上了船，跳板被撤回，航船又拉响起航汽笛，朝着沈家门方向行进，岸边礁石上“短姑道头”四个字渐行渐远。

短姑道头，也叫短姑圣迹，是普陀山最古老的进山码头。明代以前，这里只是莲花洋畔一片天然石滩，乱石错落，却能经巨浪冲击而不散，成为香客的简易登岸之处。自明代起，它成为朝山船只唯一的停靠埠头，也是香客登岛礼佛的第一站。“嫂嫂怨姑、观音送饭”的传说自此流传，短姑道头之名便由此而来。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僧了余、莲祥募资修筑条石道头，结束了需用小舢板摆渡登岛的历史。此后，道头又历经多次修缮，风貌更显禅意古朴。

从我记事起，从葫芦岛出发、中转于短姑道头开往沈家门的葫芦航船，曾是普陀山与外界联通的主要交通工具，这种境况一直持续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新客运码头建成之后。那时的葫芦岛是名噪一时的富庶渔村，一水相隔的普陀山相对清寂。如今，葫芦岛盛况不再，而普陀山却因佛教观音文化远播，逐渐成为享誉全球的旅游胜地。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不过弹指一挥间。

短姑道头北侧，矗立着海岸牌坊。它始建于清雍正九年（1731），原为木质结构。民国八年（1919），华侨企业家陈性良居士出资改建为三门四柱钢筋混凝土牌坊，高九米、阔八米，飞檐翘角，琉瓦生辉。梁柱间，镌有徐世昌、黎元洪等名人题字，气度庄重。年少时，我只惦记着航船的汽笛声，未曾留意此处的深意。历经半生后回望，却对正面边柱的一副对联念念不忘：一日两渡潮，可听其自来自去；千山万重石，莫笑他无知无觉。悟其意，既是对时光流逝、世事浮沉的安然，也是对自然万物、尘缘诸相的敬畏——一种超脱又不离尘俗的心境，亦是普陀山独有的禅意与慈悲。

海岸牌坊之后，便是回澜亭，黄墙飞檐的外形与寺院建筑相似。亭建于清光绪年间，由定海居士王克明捐建，后陈性良居士又出资与牌坊一起进行重修。亭开有三门，与牌坊三门前后呼应，简明又规整。亭内立有1928年九世班禅汉藏双语碑，碑文曰：“海中山岛真古奇，巅上多有慈航法。”亭壁嵌有民国八年印光法师所撰《陈性良建海岸牌坊功德碑》，经年风雨侵蚀，碑文字迹早已漫漶不清，但仍将其妥善保存，应该是对修缮者功德的纪念与赞誉。亭内设有石凳，年少的我总坐不住，心心念念皆是一水之隔对岸的喧闹市井。

1983年，普陀山佛协重修短姑道头，条石堤岸被拓宽、延长、垫高，两侧形态各异的礁石临水而立，“短姑道头”“乐土”等石刻浮于水面。新客运码头建成启用后，此处不再渡船、渡人，与牌坊、回澜亭、摩崖石刻，一并转为古迹景点，供人观摩。

站在如今的客运码头回望短姑道头：长长的条石如臂膀般伸向海面，两只白鸥憩于石上；海岸牌坊的绿色琉璃翘檐泛着微光，回澜亭的黄墙依稀可见，它们如长者般俯视着海面的石条埠头，笃定、慈爱。我的耳畔依稀响起昔日的汽笛声，一声一声，融入海潮之中。于我而言，这里不只是风景，是前往远方的起点，是埋在岁月里如烟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