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先来看关于书籍阅读的几个数据。据最新的第23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公布，成年国民的手机阅读率为79.0%，较2024年的78.7%增长了0.3个百分点；同时，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通过听书和观看视频讲书的方式进行阅读，分别从2024年的38.5%和5.7%增长至2025年的38.7%和6.3%。

且不说79.0%的手机阅读率读的是什么，听书倒是我们那个缺书年代的一种无奈选择，到信息时代却成了和“观看视频讲书的方式进行阅读”的一种时髦的读书方式。如此戏剧性的重叠，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市井读书图，世俗的温饱之后，最缺的还是世俗的精神追求。

精神这种形而上的东西，你摸不着，却能感受到；你感受到，却不能购买到，无疑让人有点抓狂有点无奈，但如果从经济学的角度去解释就好理解了。茅盾文学奖得主周大新在他的散文随笔集《站在人生长河的下游》中的《愿闻书香入梦——在邓州湍北高中周氏图书馆开馆仪式上的演讲》里说：“阅读，是世界上回报率最高的投资行为。图书馆里保存的书是供人们来阅读的。只要你阅读，就会有回报。只赚不赔。在当今世界的任何一个领域，所有的成功者，都是通过阅读而获得成功的。”

可真正的读书，从来不是经济学理论所能构建的。否则还是无法透彻地清楚解释不读书的人永远比读书的人多得多，难道人们都不想渴望成功、渴望回报？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读书真的很难，难到那份成功和回报也是极不易得到的。

况且，今天本文所要阐述的主题不是读书的成功学，而是影响人类发展的最重要的媒介——书籍的敌人。

二

之所以对英国著名印刷商、藏书家、书目学家威廉·布莱兹(William Blades，1824～1890)在公元十九世纪写下的《书之大敌》（金城出版社2023年9月1版1印）这本小书感兴趣，本质上还是为了书，无论如何，面对往昔岁月慢慢积累起来的一定数量的藏书，挥之不去的念兹在兹依然如故。

自从印刷术发明、书籍被普及之后，读书从贵族化向平民化转化，也推动了书籍的后世流传，而藏书慢慢成了读书人的一大癖好。这癖好虽称得一个雅字，但雅中之余难免会担心，担心自己的藏书如何长久保存才能免受外物的侵毁。古今中外，只要你是爱书之人，概莫能外。

水火无情，人所共知。火烧书，书成灰烬；水淹书，书皆腐烂。然而，人为焚书，才是最可怕的，不少古代帝王都干过此事。书之大敌者，威廉·布莱兹把水火排在前面两位，实至名归且不容置疑。至于煤气、高温和灰尘之类，在威廉·布莱兹所处的时代，也是书的危害者，但随着社会发展和技术进步，已无法对书构成致命威胁了。

有趣的是，在威廉·布莱兹眼里，书籍装订工也被列为书籍大敌，这些书籍装订工毁书情节五花八门：有的将“一本书从对开本切成四开本，或是将四开本切成八开本”，有的将古书籍修复得“灿烂辉煌，华丽至极”，有的将“一份珍贵的来自15世纪的赎罪券泡在了温水里，以此将它从原先黏合的封面上分离下来。其后果就是，这一纸赎罪券晾干后就变得皱皱巴巴、毫无价值了”。更有甚者，18世纪有一位外号叫“终极收割机”的颇有名气的装帧师德·罗姆，他对切书边一事执着成瘾，每一本送到他手上装订的书都难以幸免。有一本精制犊皮纸印刷的《弗鲁瓦萨尔编年史》，这本书品相完好，里面还有著名的藏书爱好者德·图的亲笔签名，却被德·罗姆无情地切除了。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威廉·布莱兹还把收藏家列入书籍最糟糕的敌人之一。是怎么样的行径让威廉·布莱兹如此不讲情面，甚至于敌视这些收藏家呢？让我们先来看看这位叫约翰·巴格夫德毁书狂魔的“辉煌业绩”，可他竟然还是古文物协会创始人之一，“18世纪初，他在全国范围内游荡，从一个图书馆扫荡到另一个图书馆，撕遍了各种大小的稀有书籍的扉页。这些东西被他按作者的国籍和籍贯分类，与大量的传单、札记以及各类杂七杂八的收藏一起制成了百余卷‘作品集’，现在收藏于大英博物馆。尽管它们身为印刷史汇编总览的作用功不可没，但这造成了大量书籍的损坏，大大抵消了它们给书志学家带来的贡献”。有了这样的坏榜样，就有了千奇百怪的怪癖收藏，如有人剪下手抄本中的花纹装饰首字母，并把它们按字母顺序排列在空白的书页里，使许多教堂图书馆珍贵且稀有的古抄本惨遭重创；如有人专对书中插图下手，剪下许多卷首插图，损毁了大量的书本；如有人买下珍贵的藏书甚至整个图书馆的藏书，却连看也不去看这些书一眼，这等于将它们埋葬……

三

不过，跟以上这些书籍的敌人相比，这位倒显得有些可爱起来了，它就是——书虫。

对于书虫，国人一般不会直呼其名，而是给它取了不一般的别名：银鱼、蠹鱼。明明是虫，却用鱼来称呼，可见对书虫的爱恨交加。爱其对书的专一，恨其也是对书的专一，还特别喜欢以银鱼和蠹鱼为书名，恨不得把自己也变成书虫，以书为食，终身相伴。

威廉·布莱兹曾对一本250页精美对开本做过书页受书虫蛀食损坏情况的汇总，读起来像诗句：

第1页212个洞

第11页57个洞

第21页48个洞

第31页31个洞

第41页18个洞

第51页6个洞

第61页4个洞

第71页2个洞

第81页2个洞

第87页1个洞

第90页0个洞

可爱的书虫，可爱的威廉·布莱兹！

然而，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一个读者或读书个体，书籍对于我们几乎唾手可得，几乎不必考虑威廉·布莱兹所列各式各样的书籍的敌人了，那么，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出现在眼前——谁是我们的敌人？

不要回避这个问题，因为最大的敌人恰恰是我们自己：懒惰、消极、自大、傲慢、无知、贪婪、享乐、胆小……而且视书籍为轻薄之物、无用之物、累赘之物，完全将自己排斥在一片生机盎然的书籍森林之外，独自消磨时光倒回到潮退后的一摊小小水渍。

是时候了，2026年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施行元年，在一个不缺书籍的年代，挑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试着坐下来，均匀呼吸，隔离噪杂，打开书面，眼睛掠过书中清晰柔和的文字，折叠在灵魂旷野的思想羽毛轻轻展开，那是一个美好的下午或是一个美丽的黄昏，你与书，一起飞翔，一起回眸，一起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