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寒假去湖南旅行，天还未大亮，街灯在晨雾里晕着昏黄的光。我们裹紧大衣走出酒店，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就在这时，大巴车司机出现了。那是一张极平凡的脸，岁月在他额头划下一道道深沟。他戴着口罩，露出一双被风霜打磨得略显浑浊的眼睛。

爸爸刚准备去放行李箱，他却连连摆手，下巴朝车门扬了扬，示意我们上车避寒。接过行李箱的他，弯腰将箱子平稳送进车底，再用力推正，像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街灯的光斜照过来，将他微驼的背影拉得很长。寒风中，他粗糙的手冻得泛白，指关节处还裂着几道暗红的口子，可他的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所有行李都被他严丝合缝地码放妥当，面对道谢，他只是憨厚地笑笑，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又去搬下一个行李箱。

上车时，隐约听见邻车司机喊他：“老李，图啥呢？让游客自己搬呗！”他直起腰，嘿嘿一笑：“吃这碗饭，就得把活儿干好，不然心里不踏实。”那声音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我心里。

第二天再上车，他从驾驶座旁拿起一袋橘子干。我暗想：怕是又要一路推销了。他却只是笑着说：“自家亲戚做的，大家喜欢就买，不买也没关系，尝尝也行。”他的双眼眯成了弯弯的月牙，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有老人掏钱不便，他便摆摆手：“不急，您先吃，下车给也成。”布满风霜的脸庞，因质朴的笑容而格外动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妻子身体不好，孩子还在读高中，卖零食是为了补贴家用，可他从不提这些。

返程那天清晨，街灯还亮着，他又站在灯下搬行李。我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天他额头上的汗珠，裂着口子的双手，还有那月牙般的笑眼。这世间有些人，就像深冬里的一盏路灯，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一段夜路。

岁月流转，许多记忆已经淡忘，可那个在寒风中弯腰搬运行李的背影，那双眯成月牙的笑眼，却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