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东极·足球·青春

东海小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7月02日 第 11 版 )

东极诸岛,地理上的正式名称是“中街山列岛”,是东极镇所辖所有岛屿的总称。上世纪八十年代,岛上“七所八站”(指县市区及上级部门在乡村的派出机构,只是概指)齐全,还有中学和小学。改革开放初期,普陀区各单位招年轻人充实基层,可东极条件艰苦,文娱贫瘠,没几个青年愿意去。于是政策出台:工作满三至五年可调回沈家门。正是这条政策,带来了一批年轻人,也带来了东极足球迷的故事。

岛上没有足球场,踢不了正式比赛,球迷们只能在篮球场上颠颠球,过过脚瘾。每逢央视转播足球赛,便是大喜日子。大家自带啤酒、饮料,爆米花、饼干、瓜子、乡巴佬堆了一桌,围在电视机前,一边看一边评。赛况紧张时,满屋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看到精妙配合,又拍着大腿叫好;轮到国足“臭脚”,气得跺脚捶桌。进球那一瞬,所有人齐刷刷跳起来,双臂挥舞,吼声几乎掀翻屋顶——“进了!太棒了!”那一刻,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纯粹的快乐,干干净净。

这些往事大多淡了,唯独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刻在骨头里。

那时候岛上没网络,电视靠沈家门青龙山发射塔传模拟信号,只能收中央一套、浙江台等三五个频道。信号极不稳,海面水汽一重,雪花点子就密密麻麻落下来,声音也断断续续。我们常得扛着梯子爬上屋顶,一寸一寸地转天线方向,底下的人冲上面喊:“往左!再往左一点!好了好了,别动!”可一阵风来,画面又花了,便再爬上去调。最要命的是电。东极没接入大陆电网,全靠发电厂柴油机组限时供电,早上8点到夜里12点半。可世界杯关键场次多在凌晨两点,时差使然,这就意味着,岛上根本看不了直播。

球迷们不甘心,四处打探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世界杯开赛前终于得到信息,东极油库为二十四小时供应渔民柴油,电厂停电后,油库自备小发电机会继续运转,周边家属楼能有照明电。油库负责人王兄得知我们的困境,二话没说,腾出自家一楼客厅当作看球场地。我们几个球迷激动得几乎要抱头痛哭。

开赛前一天,从某单位借来岛上屏幕最大的二十四吋金星彩电——那种显像管老电视,尺寸不大,净重近百斤,笨得像头小牛。我们几个用麻绳捆结实了,两个人前面拽,两个人后面托,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一步一步挪到两里外的王兄家。到了又爬上屋顶,把天线调到最优角度。那天傍晚,夕阳把庙子湖的海面染成橘红,我们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渔船归港,心里满满当当的,觉得世界就在眼前了。

接下来一个月,每到凌晨两点,球迷们便从四面八方摸黑赶过来。王兄家客厅没有那么多凳子,近一半人站着看完全场。为了不影响邻居休息,大家约定轻声低语,进球也只攥紧拳头闷声低吼。可有些瞬间实在忍不住——阿根廷对巴西的八分之一决赛,马拉多纳中场拿球,左突右晃,连过三名巴西球员,被铲倒前倒地送出一脚穿裆直塞,卡尼吉亚心领神会,单刀破门。后世称之为“世纪助攻”的这一幕,让满屋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接着爆发出压不住的赞叹声。声响惊醒了熟睡的王嫂,她披着衣服下楼查看,迷迷糊糊见一屋子人,直摇头:“葛是素类,葛是素类。”可当她得知我们已经这样熬了半个月,每天凌晨准时到场,风雨无阻,她愣住了,半晌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煮了整整一大锅热腾腾的面条。那碗面,至今想起仍觉滚烫。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岛上居民不许装卫星电视接收锅,看不了中央二台转播。但庙子湖有部队营地,各连队装了卫星锅,图像清晰,频道也多。每逢周末有直播,我们就跟连队球迷联系,合办“军民联欢晚会”。上半场是正儿八经的联欢,唱歌、朗诵、讲笑话;下半场才是重头戏——关了灯,拉上窗帘,大伙安安静静看球。那屏幕又大又清楚,简直像过年。

1991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亚洲区预选赛,中国国奥对朝鲜,一场生死战。时间在9月初,晚上9点多开球。球迷们早早聚齐,紧张地盯着屏幕。一个角球开出,范志毅高高跃起,头球狠狠砸进朝鲜队大门。“进了!赢了!”刹那间,所有人都疯了,吼声排山倒海,划破了海岛静谧的夜空。周边居民吓得噼里啪啦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出了什么大事,发现又是我们这群“捣蛋鬼”,骂声顿时此起彼伏。第二天,我工作单位的区局领导上岛检查,居民围上来告状。领导了解了来龙去脉,把我叫去善意批评了一通,但随后拨了一笔专款,买了乒乓球台和球拍,充实职工的文体生活。那台乒乓球桌后来成了岛上难得的娱乐去处。

后来,球迷们工作期满,陆续调离东极。我也被调到六横岛,和大家联系渐渐少了。偶尔重逢,聊的仍是足球。可国足那些年经历了太多“黑色三分钟”“黑色九分钟”,还有“打平就出线”却总翻船的魔咒,把大家的热情一点点磨没了。看球次数少了,讨论也淡了。

如今,当年的狂热老球迷们,大多提不起兴致看国足了。可每逢有比赛消息,第二天睁开眼,总还是下意识地摸过手机,指尖刷开页面,去寻找那个比分。输也好,赢也好,看一眼,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