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瓮里的清明

定海二中八(14)班学生记者 周乐洋(证号C15123)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29日 第 08 版 )

清明的雨落得缠绵,将远山近水晕成深浅不一的灰。白墙吸饱了水汽,泛着宣纸般的微光;黛瓦的线条在雨雾中洇开,似淡墨在纸上缓缓渗透。门前的河水涨了几分,水面浮着零落的桃花,随着漩涡打旋,迟迟不愿流去。

我提着竹篮,走向河岸边的老桃树。花瓣被雨水洗得透明,薄如蝉翼,边缘卷着细微的涟漪。采撷时需要一些轻巧——食指与拇指捏住花萼,逆时针一转,那声细微的“嗒”便融进雨声里。花瓣落在掌心,凉意顺着掌纹蔓延,仿佛握着一小片即将消融的春雪。竹篮渐渐满了,粉白堆积成柔软的丘,香气却凛冽如初。

堂屋里的青瓷坛静立如禅者。釉色是上好的雨过天青,腹部两道冰裂纹如叶脉延伸。用井水洗净时,水珠沿弧线滑落,在瓮底积成颤抖的圆。铺冰糖的声音清脆如碎玉,接着铺上阴干的桃花。粉白覆着晶黄,一层是注定的甜蜜,一层是易逝的幽香。一层又一层,像把晨雾、夕照、雨声都揉进幽深的黑暗。

注入黄酒时,琥珀色的激流冲破坛底的秩序。花瓣在酒中旋转、沉降,完成最后的献祭。封上油纸、红布和采自河埠头的黄泥时,我才明白:我封存的不是酒,是丘陵的呼吸,河水的记忆,是整个清明故乡的魂。

瓮随我渡海至舟山,成了异乡客。

海岛清明无雨,祭祖的香火刚起,便被海风扯碎。乡愁在此刻变得异常具体——皮肤渴望连绵的雨,舌尖追寻记忆里那抹复杂的甜涩。

那个暮秋的黄昏,当我启封这坛桃花酒,沉睡了数载的馥郁破瓮而出。香气厚如陈年锦缎,经纬间仿佛织着老宅木梁的微朽、井栏青苔的温润、清明雨丝的冰凉。饮下一口,先是醇厚的甜暖漫过舌面,随即,被时光驯服的桃花魂突然苏醒。

在偌大的落地窗前,我竟饮多了。夕阳下彳亍的渔船、呼啸而过的海风渐渐虚化。舌底仿佛升起故乡蜿蜒的河,喉间回荡着瓦当承雨的声响,胸腔里温着一整座江南。

如今那口瓮仍在原处,我也渐渐明白了乡愁是何滋味。每当看见它,就会想起那年八岁的酿酒过程和十二岁那晚的微醺。看着它,我就会想起那个被水环抱的故乡,还有现在身在异乡的我和那颗想回家的心。

指导老师 刘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