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懂得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28日 第 08 版 )

夕阳迟迟未落,余晖斜斜洒在生产队老屋的石墙上,晕开一层斑驳的旧黄。老妇人坐在长椅上,半个身子倚着助行器。

我自然地上前交流,“阿婆,您腿脚不方便呀?”

“是啊,腰间盘突出,挺严重的。”

“那平时生活,都自己料理吗?”

“能自理,儿子偶尔也会过来照看。”

一支烟的工夫,陌生感便散了。几句闲话,心就近了。

我问她高寿,她笑着让我猜。我细细打量:衣着干净得体,身形娇小,眉眼依旧清秀;助行器上挂着深色手包,腕间金镯与银表相映,还挺时髦的呢。我头脑里闪过阿婆年轻的模样?

“78。”我脱口而出。

她抬眼,一脸惊讶,反问我:“侬属什么?”我说属虎。一听“虎”字,她咯咯笑起来,整个身子也不住地颤动。“我今年77,也属虎。”原来竟是两只虎,一只大虎,一只小虎,相差两轮。阳春三月偶然相遇,也算难得的缘分。我顺势提出合影,她爽快答应,眉眼间满是孩童般的欢喜。

拍完照,我关心起她的生活。她说瘫了后,日子清淡,老屋也不曾出租。我想象着她每天从老屋扶着助行器摇摇晃晃地出来,到石墙上晒太阳,无人答理,着实有点孤单。聊着聊着,她抬手指向山上:“看到那大大的绿房子吗?那是骨灰堂,建好十多年了。人死了寄存骨灰的。”她又转过头,把目光投向前方,“我们村还有座庵……”她所说的“庵”其实就是“天丰寺”,但此刻我只想做个听众,不想去纠正什么。

听着听着,竟想起了过世三年的母亲。

在我心目中,母亲一直唠唠叨叨,不是讲农村的鬼故事,就是诉婆媳间的矛盾,再则就是说些她挂念的老人家的琐事。除了鬼故事偶尔能引起我的好奇,其他的,我不太愿意听。讲多了,还会忍不住打断:“阿姆,过去介多年数了,侬记介清爽干嘛?”母亲愣住了。那眼神里流露的,是失望,还是受伤?我那时不懂,也不想去懂。此后,每次和我讲话,她似乎都要先看看我的心情,讲话也是小心翼翼的。陪她来医院检查,排队候诊时,我们并排坐着,却很少说话。直到后来中风,嘴巴歪了,讲不了几句话;查出绝症后,在弥留之际,想说的话吐不出来,只能用手势交流,最后仅能依靠眼神……

而此刻,我愿意花二十多分钟时间,静静地听一个陌生阿婆的讲述。唉,人啊,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那些没能耐心听完的话,那些没能好好接住的情绪,都成了日后心里无法填补的空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愿意听了呢?

或许,是从我自以为比她懂得更多开始。我们长大,父母老去;我们看向远方,他们守着过往。

阿婆指认骨灰堂时的坦然,像在说邻居家盖了新房子。生与死,在她眼里,不过是山脚下和山上的距离。而那座她口中的“庵”,其实早已改名,但对她来说,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有她许过的愿,有她这些年安放于此的心事。而母亲讲的鬼故事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那些故事里,有她的童年,她的恐惧,她的想象,她对世界全部的温柔。我打断的,不只是她的唠叨,更是她试图与我连接的通道。

天光迟迟不肯沉落。我尚有要事,便起身告辞。临走前问她,下次遇见还认不认得我。她点点头,神情天真又温和,像极了母亲临别时的样子。

我想,从今往后,我会学着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不是所有的倾听都需要回应,不是所有的陪伴都需要言语。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一个人说话,就是最深的理解、最暖的陪伴。

或许,懂与不懂,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能说,你还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