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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嫁十余年,她尝过甘与苦
从海边到山里,想家时偷偷开一罐呛蟹吃
记者 刘慧静 整理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24日 第 04 版 )

AI制图
倾诉人:小美(化名)倾诉时间:6月20日小美是舟山岱山人,2012年嫁到了四川。
想起十多年前出嫁那天,小美的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爸在一旁,沉默着一根接一根抽烟。她拖着两个箱子上了大巴,箱子里装着鱼干、虾皮、紫菜,还有一罐妈妈自己做的呛蟹——她说四川是内陆,吃不到正宗海鲜,想家的时候就吃一口。
那时候,小美觉得自己是为爱奔赴的勇士。十几年过去了,“勇士”终究变成了能吃最辣的火锅、却在每个想家的夜里偷偷开一罐呛蟹的中年女人。
吃不到海鲜很“要命”
这事听起来好笑,但对舟山人来说,真的要命。舟山人一天不吃海鲜,就浑身不对劲。婆婆家在四川一个县城里,出门就是山,大点的菜场要开十几分钟车。菜场里的海鲜,一看就是冻了不知多久的,黄鱼眼睛都凹进去了,带鱼硬得像铁片。
我买过一次,回家蒸了,咬一口,腥得我直犯恶心。婆婆看我不吃,皱着眉说:“这鱼好好的,你咋不吃?”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舟山人吃的黄鱼,是当天从渔船上卸下来的,眼睛是亮的,肉是有弹性的。想吃海鲜的时候,我只能打开我妈寄来的呛蟹,一个人躲厨房里吃。
很多时候,我都会很想念东港的海风,想念沈家门的夜排档,想念我妈做的红膏呛蟹,想念我爸每天早上买来的新鲜带鱼……
婆婆的生活习惯与我不同
我婆婆是地道的农村妇女,50后,一辈子没出过四川。她的很多生活习惯都与我不同。
先说剩菜。婆婆有条铁律:剩菜不能倒。不管剩多少,下一顿热一热继续吃。有一次,我倒了一盘隔夜青菜,被她看见了,心疼得不行:“这菜好好的,倒了多可惜!”我说:“妈,隔夜菜亚硝酸盐高,吃了对身体不好。”她听不懂什么叫亚硝酸盐,但她听懂了我在说她的菜不好。那天晚饭,她没跟我说话,饭桌上的气氛非常冷。
最让我崩溃的,是带孩子。孩子还很小时,我给他穿了件薄棉袄,婆婆看见了,脸一下子拉下来:“穿这么少,冻着了怎么办?”然后翻出一件棉袄,厚得像棉被,把孩子裹成了球。结果,孩子捂出了一身湿疹,红通通的。我带去医院,医生说就是穿太多了。回家时,我将医生的话一说,婆婆觉得很委屈,她说自己辛辛苦苦帮忙带孩子,还要被嫌弃,“你让你妈过来带呀,我还不想受这个罪呢!”
我当时也急了,声音大了些:“你以为我不想自己妈妈带吗?你以为我想嫁这么远吗?”那一刻,我老公从房间冲出来,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最后无奈地说了句:“都少说两句。”
都少说两句。起初听到这五个字,我感到心寒。但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是不站我这边,他是不知道怎么站。夹在最亲的两个人中间,他能做的就是让大家都少说两句。而我也告诉自己,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才过得下去。
不得不与过去的一切割裂
这个苦,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它不像婆媳矛盾那样有具体的事件,它是一种慢慢渗进骨头里的空。
远嫁,首先意味着你把自己连根拔起了。我在舟山生活了26年。我知道东港哪家排档的梭子蟹最肥,我知道沈家门哪条巷子的鱼丸最正宗,我知道哪个阿姨会在端午节给我塞粽子。我有从小玩到大的闺蜜,有随叫随到的发小,有去医院能帮我排队的老同学。
这些嫁到四川以后全部清零。刚来时,我连菜市场都找不到。婆婆让我去镇上买菜,我开着导航绕了三圈,愣是没找到那个菜场。那一刻,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路口,周围全是听不懂的四川话,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到外星球的人。
方言也是一道墙。四川话我听了十多年还是似懂非懂,更别提说了。有一次孩子发烧,我抱着孩子去医院,急得跟医生比画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公打电话远程翻译。
我的朋友圈,从舟山的海变成了四川的山。以前周末约闺蜜喝咖啡、逛东港,现在周末就是带孩子、做家务、听婆婆念叨。我在舟山的闺蜜群还在,但她们聊的事情,我已经插不上嘴。慢慢地,我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吵架时的孤单无人诉
最苦的,是吵架的时候。我跟老公也会吵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鸡毛蒜皮的事。有一次,我们因为孩子上小学的事吵起来了,我说要上好一点的,他说没必要花那个钱。吵着吵着,我火气上来了,摔了一个碗。
他也火了,说了句:“你要是不满意,你回舟山去啊。”这句话一出来,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我能回哪儿去?孩子在四川读书,我的工作也在四川,我怎么回舟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给我妈打电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11点。我妈肯定睡了。就算没睡,我能说什么?说我跟老公吵架了?说了又能怎样。她帮不了我。她连我住在哪条街上都不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了,一个人坐到凌晨一点。
这就是远嫁女人最深的无奈——你明明有最亲的人,但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他们够不着你。
有所失,当然也有所得
当然,远嫁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在舟山的时候,我是那种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打电话给我爸妈的人。灯泡坏了,叫我爸;生病了,叫我妈;跟男朋友吵架了,摔门就回家。现在,亲人朋友不在身边,我才发现,原来我自己也能扛事。
家里水管漏了,我自己修;孩子打疫苗,我自己排队;跟婆婆有矛盾,我自己想办法化解。我不再是那个遇到事就想回家的小姑娘了。远嫁这件事,像一把刀,把我身上那些娇气和依赖全削掉了,露出来一个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坚强的自己。
没有了退路以后,婚姻反而过得更扎实了。还有,我逃离了舟山那边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催生和人情往来走动。在四川,没人认识我,没人管我几岁生孩子、生几个。这种清净,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但你问我后不后悔?说实话,有时候后悔,但大多数时候也不后悔。
老公还算是一个让我觉得值得托付的男人。他知道我想家,所以每年过年都陪我回舟山。他知道我吃不惯婆婆做的菜,每个月至少会带我出去吃一顿不那么正宗的海鲜解馋。他知道我跟婆婆之间有矛盾,他会说:“我知道你委屈,但她是我妈,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因为他也在担待我。他一个四川人,跟着我学吃呛蟹,学着用舟山话跟我妈视频。虽然说得四不像,但我妈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
对我而言,远嫁这件事,就是从海岛搬到了山里。海风变成山风,海鲜变成腊肉,舟山话变成四川话。你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一些。关键是身边那个人,愿不愿意陪你一起适应。
他愿意,我就愿意。
此刻孩子睡了,婆婆也睡了。我打开微信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呛蟹吃完了。”
我妈秒回:“等着,妈明天就给你寄。”
我笑了。眼眶有点湿。
如果您也有远嫁或远娶的故事,请致电晚报110热线(2828110),我们将用心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