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书事

姑苏访书记

张洁琼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23日 第 05 版 )

苏州古旧书店

章太炎故居内的古吴轩书店

春日迟迟,我在课堂上讲解苏舜钦和归有光的《沧浪亭记》。窗外是无边的春光,讲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我也有些意兴阑珊,蓦地想起了杜丽娘的“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游园、赏花、淘书的念头顿时萌生。

收拾行囊时,不知怎的,我顺手把才翻了几页的《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塞进背包。动车上,我随手翻阅。沿途春和景明,浙东山水连绵浙北嘉木,春山尽处便是苏南的锦绣腹地。文字间却是烽火岁月:郑振铎坐守孤岛上海,眼观江南——苏州、扬州、杭州、湖州、宁波。他于刀光剑影中和敌伪斗智斗勇,守护古籍珍本。而我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当年故纸珍本流散汇聚的上游——姑苏。

古旧书店话碑帖

刚踏上苏州,迎接我的是一场大雨。人人尽说江南好,拙政园仍是游人如织,倒是艺圃能寻得几分清静。坐在乳鱼亭檐下听雨,仰头是明代木构彩绘藻井。蒙蒙烟雨里,亭外姹紫嫣红,浓淡相宜。

逛完艺圃,我便打车前往诚品书店。金鸡湖畔的诚品书店是台湾诚品在大陆的唯一分店。十年前,我曾在此淘到过不少港台版好书。十年后故地重游,台版书专区却已不见踪影。询问一旁理书的店员,她让我在文学书籍区找一找,里面混杂着少量台版书。

我强打起精神,绕着书架慢慢转了几圈,只有零星几本张爱玲、莫言的台版作品。白先勇、舒国治、张大春等作家的作品,都是随处可购的简体版本。灯光打在书架上,华丽而疏离;地面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十年时光流转,诚品已经不是原来的诚品了。

回酒店的路上,想到行程里还有章太炎故居里的古吴轩书店,我心里多了几分安慰。作为苏州本地的老牌出版社,古吴轩多出版苏州园林、书画、吴地文化和地方文献类书籍。在那儿多少能买到点心仪的书。

次日清晨,游人寥寥,我一头扎进了竹径通幽的沧浪亭。这是苏子美的沧浪亭,那一刻,也成了我的沧浪亭。穿过沧浪亭,在对门的可园“培养士气,端正人心”后,我拐到了马路对面的苏州文庙。文庙一派清寂落寞:褪了色的红墙,静默的碑刻,参天的古柏。大成殿前西侧那株八百多年的寿杏被雷劈开了半边,空了心,却依旧抽出了繁绿的叶子。此时站在古树之下,唯我一人而已。可自南宋以降,不知道有多少中国的先贤曾站在此树之下,隔着漫漫的时间长河与我遥遥相望。

从文庙出来,沿着人民路一路向北,不觉已走到乐桥地铁口。我无意间瞥了眼左手边一方匾额,“苏州古旧书店”。乍看门厅照壁,不像书肆,倒像间充满禅意的茶室。

一进书店,室外的车马喧嚣便被隔绝在外。店内极静,我不由地放轻了脚步。书店是典型的苏式进深格局。四壁高处悬挂着诸如“种德多福”“令德令名,多福多寿”的楹联旧匾。匾下书架满满当当,摆的多是苏州风物和文史哲类新书。角落长桌上,散落着旧砚台、青瓷笔筒、石雕,透着书斋的随意和雅致。大堂中央则摆着几张铺满碑帖的长案,除了常见的颜柳欧赵,还有比较冷门的《张黑女墓志》《石门铭》。

听到我小声称赞店里碑帖齐全,连“二爨”都有,原本只站在柜台后抬眼颔首的老店员,主动走了出来。她颇为自得地说,全苏州碑帖属他们家最全。见我在翻阅中华书局2023年版的赵孟頫字帖,她皱着眉,转身从旧帖堆里拣出二玄社的赵子昂碑帖递给我。她似有点“痛心疾首”,一边翻着碑帖一边向我讲解:上世纪七十年代用的底本是早期旧拓,刀口清晰,自有醇厚的金石味;而我手上这本是翻印,底本已隔了好几层,失了峻拔的“骨力”,只适合小学生临摹。她还补充道,买一本上世纪七十年代碑帖,价格不过一本台版书。

她的一席话让我有些赧然,我坦言自己只是书法门外汉。这般珍贵的碑帖,理当留给真正热爱书法的人。

知我从浙东而来,她推荐我买本陆文夫先生创办的《苏州杂志》作纪念。我俩随口聊了几句《美食家》,感叹“天不假年”。她引我至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包裹严实的印章,示意我在刚买的《苏州杂志》上盖印。见我端端正正地盖好,她才又将印章层层裹好,珍重放入抽屉。

离店时,老店员快我几步掀帘送我至门口。她手指马路对面,推荐我去怡园逛一逛——怡园粉墙的那头就是苏州有名的藏书楼过云楼。

忆过云楼古籍,观章园书香

说起过云楼,我曾在苏州博物馆买过一只印有苏轼“过眼烟云”的帆布袋。东坡在《宝绘堂记》里讲到自身对书画古董的豁达态度:“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如同看云听鸟,遇见了心生欢喜,过去了亦不记挂。苏州顾氏的过云楼正是取其意:珍本古籍本就聚散无常,重要的不是藏书于楼,而是经眼于心。

从苏轼、顾氏等诸多藏书家角度看,典籍藏书的聚散易主,本就是文脉在中华大地上的流转绵延。而对于身处板荡的郑振铎一辈学人而言,情势却判若霄壤。他们目睹的是抗战时期大量珍本古籍被美、日等国搜掠外流。纵使苏轼生前,恐怕也难以想见:千年之后,他自己《东坡集》的南宋刻本,如今竟藏于日本宫内厅。

这套原属于宁波鄞江卫氏的藏书,扉页印有《颜氏家训》:“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这般被人悉心爱护的珍本,又是在哪朝哪代的时局动荡之下,从浙东之滨辗转流佚到东瀛的呢?正如郑振铎先生在《劫中得书记·序》中所疾呼的:“史在他邦,文归海外,奇耻大辱,百世莫涤。”如今有研究苏东坡的国内学者,仍需东渡扶桑,去找寻原始的典籍。

思绪飘飞怅惘之间,人已到过云楼前。陈列馆照常开放,只是二期尚在修缮中,不能尽览。秉着“过眼烟云”的意趣,我匆匆一览,也算是尽了段缘分。

继续沿着人民路往章园走,拐进锦帆路两三百米,就是章太炎故居。几幢中西合璧的青灰色小洋楼,民国风韵里藏着掩不住的书香气。

我略感诧异。旧上海名中医陈存仁先生在《银元时代生活史》里写过他和章太炎先生的交往。上海时期的章太炎先生穷困潦倒,主要靠卖字为生,房租还常需友人接济。生活也极简到近乎寒酸:常吃腐乳、花生酱、咸鱼、豆腐;抽廉价的“金鼠牌”香烟;衣衫也只有三四套。可眼前的小洋楼却清朗雅致,安宁宽裕。章太炎先生在此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岁月。

如今,我眼前的章园已是人气旺盛的“文化客厅”。南楼是故居陈列室,展示先生的生平史料。故居内的古吴轩书店,除书籍外,还设有年轻人喜爱的咖啡馆和自习室。书店门口立着“章园夜校”的活动宣传易拉宝,主打篆刻、古籍修复、苏州话、古琴等国学和非遗课程。章园此时此景,太炎先生见了,想必也会心生欢喜。

园外车水马龙,园内闹中取静。淘得了我心心念念的书后,我坐在庭院里,吹着姑苏春日午后的暖风,微眯着眼打个小盹。

春光易逝,在苏州浅浅停留,便是归程。火车上,我再次翻开《暗斗》。书中一帧1927年苏州书店街的老照片吸引了我。原来1927年的书店街所在地“护龙街”正是我此次流连踏足的人民路。沧浪亭、可园、文庙、古旧书店、过云楼、章园都静伏于此,守着这条绵延千年的文脉,静默不语。火车车厢里不知是哪位乘客外放着粤语版的《何日君再来》。我忽然想起《流俗地》里那句粤语老话:“苏州过后无艇搭”。

顷刻之间,动车往浙东飞驰,把春日姑苏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