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连着赶了两场喜酒。一走进酒店坐下来，就不由想起小时候在海岛乡下吃老酒的日子。

那时候，除了过年盼红包，最让小孩子心心念念、天天惦记的，就是去邻里家或亲戚家吃喜酒，我们本地人都叫“吃老酒”。说白了，就是奔着看新娘子、抢喜糖和席上好菜去的。

村里谁家娶媳妇、嫁女儿，必定要大摆宴席，请满村乡邻过来凑热闹。海岛人家办喜事，就图一个热闹喜庆。办酒前几天，小岙里里外外都是一派忙碌景象，到处红彤彤的。阿婆们围在一起剪红双喜，红纸碎屑落了一地；井潭边上妇女们扎堆洗菜、刷碗碟；男人们忙着杀猪、杀鸡、宰羊，还特意去码头渔船上挑新鲜海鲜。鱼箱里梭子蟹张牙舞爪，水盆里黄鱼通体泛着金光，连海鲜都透着一股子喜气。那股红火劲儿，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热烈。

村里要办喜事的消息，顺着海风传得飞快，不消半天，整个岙里人人都知道。早年家里房子不大，院子根本摆不下那么多桌，酒席就从堂屋排到门外道地，不够坐就借隔壁弄堂、借邻居家院子搭帐篷。八仙桌、长条凳、圆桌台面，全是挨家挨户凑借来的。帮忙的人搬着桌椅穿梭小弄堂，一路招呼着，亲力亲为。乡里乡亲都乐意把自家桌椅借出去，也算帮主家添喜沾福气。

乡下吃老酒，一般可以吃两天三餐，正餐规矩礼数一点不含糊。正对大门的上横头，是留给舅舅、舅公和长辈的尊位，半点不能乱。妇女和小孩就坐在外围桌席，位置虽不居中，但人人吃得开心、聊得热络。时隔多年，谁家当年喜酒办得热闹、喜糖分得大方，老人们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孩子永远是吃老酒最起劲的。那时候没有专车接送，大人领着，我们一路小跑跟着去赴宴。家里孩子多坐不下的，就托付隔壁邻居顺带照看。大人们席间举杯闲聊，唠着谁家渔船捕到大黄鱼，聊着新人的姻缘旧事，满桌都是海岛人的豪爽和气。

我们这些“小尾巴”想法简单，眼里就只有桌上的饭菜。早早蹲在桌边，眼睛死死盯着上菜的方向。端菜的大多是村里婶子阿嫂，个个精神利落、脚步轻快。头一道必上冷盘，红亮的呛蟹绝对是压轴硬菜，蟹黄凝糯，蟹肉白嫩，还没动筷子，鲜甜味就先勾得人嘴馋。

喜酒凉菜样样讲究，除了红膏呛蟹，香干、白斩鹅、风鳗、泥螺、毛蛤、烤乌贼、马鲛熏鱼、辣螺酱、凉拌海蜇，还有花生、瓜子。乌黑油亮的墨鱼浸透酱汁，看着就有食欲。大人总叮嘱我们，花生、瓜子少吃点，不然后头大菜就吃不下了。我们嘴上应着，还是忍不住偷偷尝一口墨鱼，抿一点蟹肉，那股鲜甜滋味，现在想起来都回味无穷。

凉菜吃得差不多，热气腾腾的热菜就轮番上桌。掌勺师傅高声喊一句“上老婆羹”，讨个甜甜蜜蜜、长长久久的好彩头。我们海岛喜席，桂花小丸子也是必不可少的招牌菜。还有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底下垫着梅干菜，吸满肉汁油香，夹一块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接着就是喜宴最热闹的十大碗硬菜。红烧胖蹄、咸菜大黄鱼、清蒸大玉秃、炒三鲜、老底子的三抱鳓鱼、桂花年糕，各种全鸡全鸭、好菜轮番上阵，不“碟上碟落”那是不罢休啊！黄鱼色泽金黄，有“年年有余”寓意；鱼肉细嫩，一夹就是一瓣蒜瓣肉，是大海送给新人最好的祝福。还有宴席标配的富贵虾，壳红肉嫩，肉质Q弹鲜甜，一口全是大海的本味。

从前乡下吃老酒，节奏慢悠悠的，慢到能记住每一张笑脸、每一句闲话。新人挨桌敬酒那会最热闹，伴娘端茶敬酒收喜红包，新郎逐桌举杯敬酒，不管熟不熟，都要客客气气敬上一杯喜酒。大人们多喝黄酒、啤酒，没有饮料，可那份热闹喜庆，比什么好酒都让人暖心。

如今再走进酒店的喜宴厅，空调很凉，舞台、灯光很亮，主持样样齐全，菜品也越发精致丰盛。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海风，也许是弄堂里的笑语，也许是那碗桂花小丸子的甜，也许不只是甜，还有一个时代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