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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在跟家长交流中，常有一些忧心忡忡的父母问同一个问题：现在的孩子怎么这样脆弱？说重了怕他（她）想不开，说轻了又怕他（她）不长记性，一点小事就抑郁，动不动就说不想活了。我听着，脑子里总浮现出我小时候见过的一幕……

（一）

家里的杂物间有一窝野猫。母猫下了四个崽，平日里护得紧紧的，谁来都炸毛弓背、呲牙露齿。可等小猫稍微大一点，母猫就像变了个样。

有一天，它叼回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扔在小猫跟前。小猫们起初怯怯的，围着老鼠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母猫就坐在一旁看着，一动不动。有小猫上前拨弄一下又缩回来，母猫也不上前帮忙。后来，一只胆大的终于扑上去咬住了，母猫这才慢慢地走过去，用爪子拨了拨，好像在说——就是这个样子。再后来，老鼠死了，母猫就不再管，小猫们自己撕扯着吃。

那时候小，只觉得有趣。后来当了老师，见的孩子多了，再想起这窝猫，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母猫爱它的崽子吗？当然爱。但它表达爱的方式，不光是舔舐和守护，而是把半死不活的老鼠丢在孩子们面前，让它们自己去学怎么让猎物断气，怎么解决一顿饭。它知道，自己护不了它们一辈子。哪天它不在了，或者哪天它们走散了，真正能让它们活下来的，不是曾经被爱过的记忆，而是捕猎的本事。那个本事里，藏着一个更深的道理——你要对自己这条命负责。

这个道理，动物都懂。老鹰把小鹰推下悬崖、母狼带着崽子在雪地里奔跑觅食……哪一个不是在用近乎残酷的方式，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嵌进孩子的血肉里？它们给孩子的，不只是活下去的本领，更是一种活下去并且必须由你自己活下去的意识。没有这个意识，本事学会了也会荒废，遇到强敌只会瘫倒。

（二）

爱是本能，是天性里流淌的东西。责任却是远见，是掺着心疼的清醒。我常常想，为什么今天的许多孩子，得到的爱那样多，多到快要溢出来，可他们心里的力量感却那样薄，薄到一阵风就能吹破？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症结，恐怕就是天平的另一端，责任太轻了。

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到大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次决定，没有真正承担过一次后果，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如果我搞砸了，我得自己收拾”，那他的精神世界里就始终少一根顶梁柱。你给他再多的爱，也不过是在给一间没有柱子的屋子贴墙纸，看起来漂亮，一场风雨就会全塌了。

我见过一个学习成绩极好的学生，上了重点高中以后突然就不肯去上学了。那是因为孩子觉得活着没意思，什么都是父母安排好的——考大学是父母要的，学钢琴是父母选的，连交什么朋友父母都要管。自己就是一个提线木偶，木偶有必要活着吗？这想法似乎是赌气，可你细想，里头全是对人生责任的迷茫。他从来没有被教会一件事——你的命，首先是你的；你活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热了冷了，是你自己的感受；往左往右，是你自己的选择；摔了疼了，你要自己爬起来包扎伤口。

责任感的缺失，会让一个人的生命变得轻飘飘的。他感受不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真实联结，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于是遇到挫折，就容易钻进死胡同——反正我的人生也没有什么非要完成的事，没有什么非要担起的重量，那放弃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一个有责任感的孩子呢？他在考砸了的时候会难过，但想的是我得把漏掉的知识补回来，我得为自己的前途想办法；他在和父母吵架的时候会愤怒，但冷静后会想这个家也有我一份责任，我不能光赌气。责任不是枷锁，是锚。有了锚，船才不会被风浪随便打翻。

（三）

说到底，责任教育，不是给孩子讲一堆大道理，让他要光宗耀祖，那个太远了。真正的责任教育，就藏在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的、父母敢不敢狠心的关口上。

孩子赖床迟到了，你能不能忍住不去跟老师求情，让他自己去面对门卫的盘问、老师的批评？孩子把同学的东西弄坏了，你能不能忍住不立刻掏钱去赔，而是陪着他一起想办法，哪怕用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去赔？吃完饭，让够得着灶台的孩子去洗碗，地脏了让他去扫，书包让他自己收拾。不是不心疼，而是这心疼里头要有一份远见。你今天替他扛起的每一件小事，将来都会变成他人生路上一个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跨的坎。

我见过很多父母，一边抱怨孩子没责任心，一边又在他刚想伸手做点什么的时候抢过去：“哎呀你做不好，还是我来吧。”这等于责任的苗头刚冒出来，你就亲手给掐掉了。你不让他从小为自己吃饭穿衣负责，不让他为自己的作业和承诺负责，等他长到十八岁，你忽然说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这不是天方夜谭吗？一棵被扶着长到碗口粗的树，松了手它就倒了，因为它从来没有自己抓过地。

责任是要一点一点给出去的。小到自己房间的整理，学习计划的制定，再到家里一件事情的商量和分担。这个过程里，他会笨手笨脚，会做得一塌糊涂，会给你添很多麻烦。可那又怎样呢？他正是在这些麻烦里，第一次领悟到“我做的事情会有结果”这个朴素而伟大的真理。

他洗坏了一只碗，你陪他收拾碎片，告诉他下次要怎么拿稳，这比一百句“做事要细心”都有用。他丢失了一次作业，被老师罚了重写，你在旁边悄悄看着，让他自己去承受那份焦急与补写的劳累，这比你说一万次“要保管好东西”都刻骨铭心。

当孩子在这些小事里，反复品尝到“我能负责”的滋味，那里面有辛苦，有挫败，但也有一点点做好之后的踏实和骄傲，他的精神脊椎就会慢慢硬朗起来。他就不再是只会接受爱、等待被满足的容器，而变成了一个能去承担责任、去给予爱的主体。他会感觉到，这个世界是需要他的，他是被需要的，他的存在是有分量的。抑郁和虚无常常因为无牵无挂，而责任，恰恰给了人一份沉甸甸的牵挂。有了牵挂，人就不会轻易想飞走。

（四）

爱与责任，是教育天平的两端。爱给足了，孩子的底色是暖的，他有安全感，知道人间值得；责任给够了，孩子的骨架是硬的，他有力量感，知道人生之路要靠自己立足。没有责任的爱，会变成冷漠的苛求；没有责任的爱，会变成软绵绵的陷阱。许多父母就是把爱这个砝码堆得山一样高，却忘了把责任那个砝码也加上去，天平早就歪得不像话了，还怪孩子站不稳。

这个道理，也许那窝野猫更明白。母猫把半死的老鼠丢给崽子们的时候，心里未必不心疼，但它更清楚，这是它们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跨过去了，就是一条能独自穿行在黑夜里、为自己觅食、为自己战斗的生命。跨不过去，就永远只能是蜷缩在窝里等着投喂的弱小生命。

我们的孩子，面对的何尝不是这样呢？生活从来不会因为谁被深爱过，就对他格外手下留情。但一个从小就扛过事、负过责、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的孩子，命运的风暴来了，他或许会摇晃，却很难被连根拔起。

真心想对父母们说一句肺腑之言：别怕孩子吃苦，别怕孩子受累，别怕孩子摔跤哭鼻子。把属于他的那份责任，早早地、郑重地交还到他的手上。让他知道，你的怀抱永远温暖，但他自己的路，终究要由他自己的双脚去走，由他自己的肩膀去扛。这才是完整的爱，有力量的爱。

愿每一个孩子，都能揣着这样一份有力量的爱上路。手里有温度，肩上有重量，往后余生的路，才能行得稳，走得远。

（作者为南海教育集团、南海实验学校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