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的梅雨天捎来了端午的讯号。舟山人的端午，藏在灶台蒸腾的热气里、门楣悬挂的青翠中、礼担往来的情谊间。这一天，海岛的每一缕烟火，都讲述着驱邪避疫、团圆安康的古老心愿。

“最近没日没夜地做，也做不及嘞。”定海白泉文化路，“传统点心店”的经营户洪博正熟练地将发酵好的面团挤入模子。端午前后，每天凌晨两点起床，一直忙活到晚上七八点，这是最近店里的常态。

刚出笼的乌馒头冒着热气，底部的红糖在高温下凝结成一层琥珀色的糖衣，两只一对，底对底地扣在一起，叠合后就像一个莲座。乌馒头是舟山人端午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口。和大多数面点趁热吃不同，乌馒头晾凉了更好吃，掰开来松软多孔，嚼起来带一股韧劲。洪博家的店主打两种口味——经典红糖和白糖玫瑰。前者甜度适口、温润不腻，后者在面香中融合了花香，入口清甜。随着端午临近，不少顾客的订购量也是节节攀升，从几对的需求量提升到上百对，最多一天能卖出三千多对。

定海中大街瑞和老字号，85岁的陈雅红老人手戴白纱手套，双手合力端起一整笼乌馒头，从姑娘家到现在，她已经做了六十多年的乌馒头，“粽子、团子、乌馒头，这三样都是端午节吃的东西。”她掰起手指头回忆当年，端午时节，婆婆就是用乌馒头回礼朋友送来的皋泄杨梅。一口乌馒头，勾起了舟山人的人情往来，也唤回了一段海岛旧时光。

如果说乌馒头是记忆里的“白月光”，那碱水粽就是舟山端午的“朱砂痣”。剥开深色的箬叶，里面的糯米已紧紧粘合一体，因着碱水的作用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看上去晶莹剔透，像一块温润的玉。碱水粽不加任何馅料，吃的就是那股淡淡的碱水香和糯米的本味，蘸上红糖或白糖，劲道十足。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老式粽子的包法颇有讲究。舟山人包粽子多用箬叶，粽形虽无太多新意，但馅料丰富，猪肉、板栗、红枣、赤豆，样样可入。最让人念念不忘的还是传统的碱水粽，舟山市非遗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王冰对这类习俗颇有研究，他告诉记者，碱水粽是以前舟山最流行的，也是粽子中最基本的一类，家家户户都有。“做粽子的前一晚，把碱按比例放入水中，将糯米浸泡在碱水里，第二天就可以包了。吃的时候最好配上红糖，再好不过了。”

端午节前夕，市民李女士专程从新城驱车去沈家门的老字号健民糕饼店买粽子。停好车，从东河菜场拐进巷子，满眼都是卖粽子和粽叶的摊位。“太有端午节的烟火气了。”李女士就爱这一口糯叽叽，所以看到健民糕饼店上新，立马又订了几款，心满意足地拿到了桂花黑芝麻粽、芋泥粽和杂粮粽，“有了新口味就总想尝尝。”

健民糕饼店的主理人许挺是85后，接手这家老店后，一直在摸索如何在传统和潮流之间找到平衡。“今年增加了藜麦和青稞米的杂粮粽，去年是大黄米、红豆、绿豆、燕麦米和莲子。”近几年来，店里的外地游客多了，需求也更多样化。“我们自己比较喜欢吃杂粮粽，这个年纪新陈代谢慢了，吃点粗粮对肠道好。”

临近端午节，线上订单从全国各地涌来，湖北、湖南、辽宁、山东、广东，“有时候单子多了，朋友圈都没时间发。”许挺笑着说，忙碌已然是端午节的标配。线下则靠老客户捧场，“基本上每天都卖完，供不应求。”

展茅的“郑爸爸大展郑家”也是如此，女儿大郑告诉记者，这几天各种口味的粽子每天要做1000个左右，团子600双，再多就只能拒单或延后。“我们人手不多，二老、我、我弟、弟媳，每天凌晨3点左右起来捞粽子、装货、打包，一直忙到晚上10点。这几天几乎眯几个小时就醒了。”

紫微侯家主理人阿波在说到自家粽子的日销量时坦言：“以前最多一天做三四千个，现在没有了。”究其原因，老师傅少了，传统粽叶较硬，难包。其实订单很多，一天5000个也没问题，但都被他回掉了，“真来不及做。”传统手工粽子的产能有限，老师傅年事渐高，年轻人接手需要时间。但正是这份“来不及”，映证着老底子的味道从未被市场遗忘，反而在相应的节点上被加倍需要。

除了乌馒头和粽子，舟山人端午也吃团子，个中含义，王冰介绍：“寄予团团圆圆的美好寓意。”不过团子的需求量远不及前两者，更多是作为端午节的搭配点缀。

端午节当然不止是吃的，放眼岛城，各居民小区的入户门上，很多人家都倒挂着一束修剪整齐的艾草和菖蒲。这样的草束来自街头，临近端午节前，街头巷尾常有老妪摆摊售卖，三元一把，新鲜翠绿。正在小区门口整理艾蒿的七旬老人刘阿婆用舟山话告诉记者：“挂这个是‘避邪’嘞，端午一到，蚊虫、毒蛇都爬出来了，这味道它们最怕了。”这并非简单的心理安慰，王冰解释，端午时值仲夏，正是各种毒虫伺机而动之时，“艾草悬门，蚊虫勿进”已成为民间过端午节时的传统习俗。

还有一些年轻人动起了脑筋，在艾草菖蒲的基础上，搭配尤加利、黄金球等花材，扎成精致的花束，挂上各种祈福的小卡片，既美观又沿袭辟邪寓意，自然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一束至少要二十多元，照样有人埋单。

此外，端午节挂香袋的习俗依然盛行。王冰介绍，五色丝线制成的玲珑香袋，内装丁香、白芷、艾叶、雄黄等中草药，清香四溢，挂在胸前可辟邪驱瘟，也叫“长命袋”，保佑孩童平安长大。

而有些老的习俗则在时代的变迁中逐渐淡出，比如毛脚女婿的“端午担”，“癞厮避端午”，还有贴老虎画像、符纸镇宅、斗草游戏等，也渐渐被遗忘。但这些“消失”只是节日在时间长河中自然淘洗的结果，仍然会有新的形式让传统焕发生机。

舟山博物馆在今年端午节就策划了系列活动：一楼大厅的“海渡龙舟”互动装置吸引游客登舟体验；编手绳、射五毒等自助项目让观众亲手祈愿；“00后”学生团队带来布袋木偶戏《木偶海韵新传》……这些活动将传统与趣味巧妙结合，为老习俗注入了新活力。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