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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黑地板上开出的鲜花
——评海飞小说《残雪》
陈丹樱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17日 第 05 版 )

海飞曾说过:“流传天下的,是有好故事基因的小说,当然首要的永远是写人性。这是一个永远被挖掘,却又永远挖不完的富矿。”海飞的《残雪》,不仅有环环相扣的谍影,有暗处滋长、惊心动魄的激战,更有复杂的人物谱系,他的谍战作品扎根于人性的土壤,通过叙事手法和意象烘托,将人物置身于酷刑、礼义、私心的水深火热中,即使不完美,却也如残雪般有着人性的闪光。
陈池,“唐伯虎”是他的代号,一个会为宝黛爱情动容、会吹《送别》的文艺青年,会为雪地里的甄美琴盖上毯子的善者,与唐伯虎风流倜傥的文人形象高度契合,游戏人间于敌营,但风流之下却是个孤独者,他和唐伯虎一样,在政治复杂、命运多舛的残雪里挣扎。然这个代号既是他的人生写照,亦有些许反讽意味,与唐伯虎点秋香的喜剧圆满不同,女友苏海棠的那句“我总是在想,我们该怎样告别呢”,成了他难以释怀的痛,女友的背叛,西湖断桥边的“锄奸”,强化了他为了信仰所做出的人性抉择之痛与苦闷。从救下大春子后,让他带给韩书记的“唐伯虎要点秋香了”褪去了才子佳人的浪漫,接收在刀尖上行走、决定生死存亡的战斗指令,到结尾“唐伯虎又要点秋香了”的革命尚未成功,任务仍在继续的暗示与决心,“点秋香”成为一种永恒的使命召唤和战斗状态的象征。陈池,在历史的裂缝中,爱情与信仰、伤痛与使命的张力撕裂着他,他却从未放弃,在残雪中踽踽前行。
大董则是另一番革命者姿态——不羁、肆意、张扬,哼唱着《女驸马》,看似玩世不恭的形象下,是为姐姐报仇的重情重义和设局除掉老更与王英法的智勇双全。“一个卓越的地下工作者应该把撤退放在牺牲之后”,信仰与革命大于自身安危的大义,张扬热血的他不该是跌入无盖井洞的意外而令人痛心的结局,可那声长长的口哨声,好似他对革命的无悔与无怨。这就是他,即使灰暗的世界,他仍手捧一块残雪,用热血的赤子之心为革命添一份光亮。
残雪之下,女性主义更熠熠生辉。甄美琴蛰伏许久传递情报,面对酷刑从未屈服,金桂花从“福源记太安静了”的反常中嗅出危险安排撤离,女性的能力在革命中依旧权威。“像脏黑的地板上长出的一条鲜亮的花”,拒绝被动的牺牲,在污秽的牢房里选择主动从容地赴死,甄美琴用英勇就义证明地板虽脏,但生命自会找到缝隙开出灿烂的花;现实虽暗,但革命的理想与人性的光芒依旧会熠熠生辉;融雪虽慢,但革命的春天终会来临。而金桂花,并非传统的博爱无私的英雄,她对甄美琴爱恨交织。既有因爱情被“夺走”而产生的嫉妒与隐隐略微的恨意,又有同为战友的敬佩与并肩。“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应该让他们见见的,但我没有。”当甄美琴牺牲后,她的复杂情感被美琴的血和毛头母爱的缺失洗刷,只剩下纯粹的悲痛与自责。残雪之下,是她人性中不完美的残缺,却在私情与信仰、恨意与责任、市井气息与母性光辉之间成长,抛开单一的真善美,成了立体的有血有肉的革命者,给人以人性的启迪。
而叛徒王英法的“人为了活着,当什么都可以,哪怕当一条狗”的人生哲学,却被自己带去讨好的鸭腿关节作为凶器杀死,极具讽刺意味,好似其苟且偷安的回旋镖。而作为一个叛徒,他以为背叛可以换来苟且偷安,伴随的却是残雪般的过往——“箍桶巷欠下了组织六条人命”、腹部伤、头痛畏光的躯体化和精神折磨;他以为拥有了权利和金钱就可以高枕无忧,却只是将自己一步步异化成充满猜忌与心机的空虚者。海飞通过芳姐销毁王英法所有的痕迹,剖析了背叛信仰与革命的代价——病态的身体、扭曲的心理、永恒的折磨和命运的子弹。他和老更都是对权利的病态渴求与堕落,揭示了人性的贪婪。
海飞的《残雪》比起谍战的叙事模式,更注重从故事情节和人物设置出发,叙事视角也在陈池、金桂花、王英法、老更乃至大董之间灵活切换,让读者从不同立场、不同人物的内心世界,全面立体地感受这场谍战,既保证了谍战叙事的紧张与悬念,又在人性的复杂性中触摸信仰与抉择的肌理,深化对世界和社会的探索,为人如何存在提供思考。
海飞的诗性语言与冷峻叙事的交融让小说语言兼具江南的细腻与社会现实的厚重。无论是写景——“路灯随着鹿的向前跳跃,一盏一盏连接起来整条路的光线,显得漫长而寂寥,外加没有边际的空旷”,还是写心理——陈池觉得牺牲的同志“她的目光能穿透天花板望向天空,并且从天空俯瞰春天的土地上所有的小麦、油菜、河流,甚至一只青蛙在水面上的跃起”,都充满了画面感和抒情的张力。这种诗意并没有冲淡残酷,反而与血腥场景——“骆驼”被杀、审讯室酷刑的对比,产生了更强烈的美学冲击与反思空间。
与此同时,贯穿全文的意象残雪,为文章增添诗意与文学性,将故事情节与人物情感投射于残雪的各种状态,意蕴丰富。如同王英法所感慨的:“这世界上所有的恶行,都被大雪覆盖,伪装成洁白无瑕的样子。”雪成了“帮凶”,“骆驼”被杀害后,“一片八仙桌大小的雪地上,喷满了血水”,而新落下的雪朵则覆盖其上,粉饰太平、掩埋真相,洁白的雪掩盖了肮脏的黑,但真的能掩盖吗?雪会消融,先是残雪,后是雪水,到天晴。虽然革命者们或多或少都有个性或生存状态的残缺,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英雄们,以革命信仰与爱国情怀对抗黑暗势力,勇于斗争。正如陈池最终的领悟:“我们总是以为残雪是最破败的雪,但残雪有残雪的美,它的不完美,就是我们最真实的人生。”这“不完美”的真实,恰恰是信仰与人性在极端环境下最坚韧的证明。残雪终将融化,革命终将胜利。
海飞的《残雪》从人物出发探索谍战小说的人性价值,残雪象征残余的光亮,我们也始终相信循此革命微光,星星之火亦可以燎原,脏黑地板上亦可以开出鲜花,终会迎来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