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海的牧场

李慧英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11日 第 11 版 )

对于一个迁徙舟山多年的人,群岛就像海滩上的沙粒,数不清,握不住,看不明白。它的山与海,像被什么人随手一丢,噗一声扎进水里,然后迅速被植物占领和覆盖了。岩石与水看上去不相同,又感觉全都相同的样子。渔村、小码头、港湾,修到海边的栈道灰簇簇的地面、两边的栏杆、风吹来的咸腥味似乎也是相同的。这时感觉身边这片海已不是海,它成为生活的常态。我们出门要赶的路,载着我们寻找陆地的往来船只,码头上刚刚卸下的鱼货,当然也是日常的一部分。我没事常四处溜达,一湾海就在村子尽头,夕阳这一处那一处被遮挡,反射着波光。有时走过一条长长的栈桥,渡轮正泊在那等着。

筲箕湾是我常去的地方,在家呆闷了,突然就想去村子里转转。是多年不变的石头台阶,一级级上下曲折,小院、石屋、无处不在的蔓草不时切换着看点,老石屋顶上的黑瓦在我眼前也拼命拉伸自己的镜头,瓦缝里挤满杂草和日子的痕迹。植被和树木是熟悉的,然而那些果实、花朵、叶片每次看并不一样。草木的气味,空气里的水分,石径上的村人,还有那条窄窄的石壁很深的小河道里鸭子的聒噪,也没有一次是相同的。湾里的风也是,有时吹得很高,有时低低地擦着地面,几乎觉察不到。

几艘渔船锚在那里,海边的屋子和它们隔了一条路。我们就这样走着,再往前就到了尽头,只剩下被挡住的水。长长的栈道在水里探出半边身子,船上偶尔传来敲打声,柴油味似乎也重了些,伴着海水的咸涩,有些零散的机械、绳索在甲板上歪歪斜斜躺着。扔在岸边的渔网上还闪着鳞片的光点,像刚从水里拎出来。白色浮球圆乎乎的一串串相连着,不知道是虾笼还是蟹笼,一摞摞靠在石墙下,像从战场归来不久,卸下战利品略显出疲惫之色。村子里的石板路是干净的,渔家院落也清清亮亮的,它们依山势错落而建,前后左右没有一点整齐排列的样子。缠在树上的薜荔藤,果子落了一地,不细看,黑乎乎软塌塌吓人一跳。几只橘子掉进土里,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

我想走近它们,融入一个地方要从了解开始,所谓知己知彼也就是这个意思吧。群岛的原生风光归纳起来是山、水、植物,还有空中的飞鸟。山不高,水不清,在岸上的我们就看着一汪浑水被并不高的山挡来挡去。礁石就更不用说了,黑乎乎的,在水里睡着的、躺着的、趴着的,都是奇奇怪怪的样子。尽管这样,一眼望去,山体葱茏,海水正在无边无际地晃悠,晃得让人觉得不踏实、不稳重,不能给我们足够的安全感。我突然想,海里这么多贝壳类生命,都把自己缩进壳里,是不是因为大海整天晃啊晃,安防不了肉身,只能长个壳把自己护住,嗯,一定要紧紧护好才行。

海洋生物似乎也有孤独、漂泊及动荡。我是不太有安全感的人,大概是星宿的影响。前半生在沙漠地带混,从小在戈壁滩上瞎转,在野草地里追赶几只牛羊,一年中有小半年时间都和冰雪为伴。而当走到这里停下来,抬眼看到晃来晃去的大海,或许某些星象和水有关,它们生在海里,所以,或许不是我到了这里,而是星宿找到了它的海。

牲畜在西部的草场走来走去,骆驼伸着长长的脖子,那些马匹一个个健壮无比。我走到它们身边的时候,地气里还带着寒凉,而太阳的光已经照过来,那一刻它们碰撞,瞬间有了一股子蒸腾的雾气,梦一样。完全无解的谜面上满是悬念,谜底更是深不可测,任你想破脑袋,都没有一点线索。一切如虚幻,就是我那里的清晨。马牛羊谁也不搭理我,或许看我两眼,眼神中透着冷漠。花奶牛会“哞”地长叫一声,然后继续吃自己的草。我试着想象几千万年前的大海和沙漠,想象它们颠倒自己的样子,它们背靠着背仿佛离得很近,却始终无法见面也是事实。

大海一直在晃,我没来到这里时晃,来到时也晃。风在它身上吹得热烈时欢快地晃,风走了还在内心窃窃地晃。它不是沙漠里那条能让人走进走出的路,不是我的草原和牧场,却分明又是莫大的草原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