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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共情与诗性叙事
——评赵悠燕《银鳞祭》
徐琦瑶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10日 第 04 版 )

赵悠燕

当代海洋文学创作日渐繁荣,但不少作品陷入题材同质化、视角单一化的窠臼,易使读者产生审美倦怠。两年前听闻悠燕正撰写一部海洋生物主题散文集,当时并未多作期待;最近捧读《银鳞祭》,细品字里行间,方知这是一部兼具文本格局、创作热忱与精神重量的海洋文学佳作。
全书架构清雅规整,内容丰沛醇厚,以“潮汐絮语”“鳞羽风骨”“沧海行迹”“向海图腾”四辑铺展成卷,每辑收录散文十五篇,共六十篇。篇目多以特定海洋生灵为叙事锚点,囊括海岛人家耳熟能详的各类海鱼物象,织就一幅极具地域辨识度的海洋生物文学图谱。对一位并无出海亲历经验的女性作家而言,要完成如此体量与专业度的书写,离不开浩繁的田野踏勘、民俗溯源与海洋生物知识考据。
海洋是地球生命的原初母体,孕育了人类与海洋生物共通的生命基因。人类在世俗生存的奔波中逐渐割裂、遗忘乃至篡改了原始的生命密码,而海洋生灵始终固守着生命本源,与人类隔着一段深深的距离。这段距离既是水域的物理距离,更是生命认知与生态伦理的精神距离。赵悠燕以敏锐的文学触觉捕捉到这份隔阂,置身于人类与海洋的共生、博弈与羁绊之中,完成了一番深邃的精神浮沉。作品最动人的价值,就在于作家沉潜于心的生命共情与精神观照,又以灵动诗意的文字娓娓道来,让这份温热情怀与深刻思索清晰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海水与火焰:卑微者的浮沉悲欢岱山《银鳞祭》新书分享会上,曾有读者发问:作者何以能生动描摹出海鱼被捕的痛楚与凄戚?究其根本,这份书写源于创作者“万物有灵”的生命观,是对海洋生态家园的深切体认,亦是跨越物种的悲悯共情。在赵悠燕的笔下,纵是浪花间转瞬浮沉的微小海鱼,亦拥有独属于己的生命肌理与精神风骨。
《剥皮鱼宣言》便是典型范本。“那些在海底潜过水的人说,马面鱼犹如人类一样睡觉,它们用嘴叼住一枚海藻叶子,将身子固定在海藻上……他想起马面鱼那张小巧的嘴巴衔着叶片的样子,不禁心生柔软。在它的世界里,多么安详自在……”作家赋予形貌看似粗陋的海鱼以温柔静谧的生命情态,以微观细节解构世俗刻板印象,唤起读者对卑微生命的怜惜与敬畏。同时,作家又不动声色地叙写渔妇加工马面鱼的过程,其中剥皮工序令人心惊。一面温宁静好,一面狞厉残酷,画面交替闪现,直击人心,催人动容。
《海葵摇曳》一文亦有异曲同工之妙。作家先以灵动的童语笔触,描摹海葵于险厄之境坚韧而欢愉的生存姿态;行文近末,又以绵长笔墨铺展夜色深海里,海葵与共生生物共赴一场荧光舞会的盛景。正当美好臻于顶点,一切戛然而止,“一群群鱼儿自海葵身边惊慌游过,它们逃亡的姿势犹如世界末日。海水开始震荡不安,搅起汹涌的潮流和漫天的海浪。”全文并未直接呈现海葵被捕捞的画面,仅在文末落笔于孩童捡拾渔获物时的雀跃欢呼,以及他伸手触碰海葵反被用力吸附的细微一幕。
作家以童稚之语写生灵自在,用冷静笔调绘人间杀伐,在美好猝然破碎、温情暗藏伤痛的叙事张力里,万物有灵的悲悯之心缓缓流淌,既叩问人性,亦照见生命,让读者在文字的光影中,共情每一个卑微生灵的欢喜与战栗。
追梦与对视:何处是家园当下海洋文学多以人类为中心视角,聚焦人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求索,单向书写人与大海的对立纠缠。赵悠燕突破这一叙事桎梏,灵活切换叙事视角,在人与海洋生灵的平等对视中叩问生存本质、生态伦理与生命自由等终极命题。
《羽化而去》一文,以老渔民追忆捕捞河豚的人生往事为叙事主线,后半部分跳脱现实叙事,以诗性笔墨勾勒河豚游弋黄昏海面的灵动图景,“河豚微笑着向天空飞去,决绝得不带一丝留恋”“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那条河豚。多么好啊!睡梦中,他喃喃自语”。梦境私语与精神遥望交织,借生灵对自由的极致向往,反衬出人类内心的精神困境与伦理深渊,意蕴深沉。
同名篇目《银鳞祭》中,带鱼被捕之时凝望苍穹的意象建构,尤显笔力。“网已离开水面,在出水的那个瞬间,扑入眼帘的是澄净无云的天空,那么远,那么深,那么亮,好像是它们浩渺无垠的家园。”离水刹那间的海天辽阔,与鱼儿失却海洋家园的绝境形成强烈审美反差,作家以诗意意象轻轻撕开人类捕捞行为背后的生态残酷真相。
正是基于这种深沉的生命共情与悲悯意识,作家跳出人类中心视角,以平等姿态体察海鱼的生命体验,由此完成从具体物象到精神隐喻、从写实描摹到价值叩问的文学升华,赋予文本厚重的人文关怀与生态反思。
勾连与互衬:波浪在大地上跳跃从艺术手法上看,《银鳞祭》一书多处运用物象互衬、意象勾连之法,以旁物烘托沧海情致,用实景寄托内心情思,既搭建起立体饱满的叙事层次,又勾勒出鲜活真切的人文画卷,让文字兼具画面张力与情感深度。
《灰鳖洋往事》援引“宁可丢掉廿亩稻,不可丢掉鮸鱼脑”这一本土民谚为文化铺垫,鲜活还原旧时鮸鱼捕捞的繁盛图景。行文顺势铺展故土风光,将壮阔浩渺的海洋渔俗景致与稻浪层层、归鸟盘旋的田园乡野风光相融交织,尽显海岛独有的风土气息,拓宽散文的意境格局。《花黄虾红》以盛放的金色葵花田开篇,由陆地花海明艳烂漫的美景,自然联想到海域之中鳞光闪闪、成群游弋的鱼群。作家借陆地暖阳芳华的温婉明媚,对照大海烟波浩渺的苍茫咸涩,一陆一海、一柔一阔,对冲映衬,虚实相生,耐人品读。《扁平舞者》聚焦海岛渔人处理舌鳎鱼的市井日常,描摹烟火气十足的渔家生活,中间笔锋一转勾勒庭院秋景,桂花飘香,银杏翻金。景致描写暗合“夏吃鲈鱼,秋吃舌鳎”的时令渔家老话,将渔耕生计与秋日佳景巧妙绾结,在平淡琐碎的渔家日常里融入清雅诗意,更显余韵悠长。
这般灵动交融、温润醇厚的自然人文景致,归根到底,出自作家对这片土地、这片海域深沉而广博的爱。正因为心怀大爱,她笔下平凡的海岛风物,才得以承载如此厚重绵长的海洋情思。
面对海洋与生灵,赵悠燕的书写有着难得的文学诚实。这份诚实超越普通的创作真诚。作家卸下主观滤镜,将自我完全交付给大海的悲喜沉浮,直面人与海洋、捕捞与生灵、欲望与悲悯的深层矛盾。当海面银鳞闪烁、生灵浮沉,作家的共情与悲悯便化作笔墨温情,以散文为祭,为海洋生灵立言,为海洋生态叩问,也为当代海洋文学留下了一部有温度、有厚度、有深度的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