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予事了谢人间 访尔逍遥海上山

屠隆《金塘歌》:当齐地神话漂到舟山海山

刘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6月06日 第 04 版 )

明代宁波才子屠隆写过一首《金塘歌》,专门写舟山金塘岛。全诗四十多句,气势大,用典多。全诗:

金塘之山海上来,

日光倒射金银台。

洪涛舂天不可极,

奔雷日夜相喧豗。

千峰万峰结云雾,

石桥旧日秦皇路。

海神鞭石定何须,

海气茫茫尚莽互。

徐市楼船去不还,

三千童女住仙山。

人间灵药何曾有,

洞里琪花只自闲。

中有高人坐超忽,

手触龙宫观潏渤。

逸气遥凌虎豹关,

雄心直压鼋龟窟。

寻真高览赤城霞,

曾见安期枣似瓜。

珍禽不断千年树,

天汉常随八月槎。

远视黄河若衣带,

赤县神州复何在?

松盘大壑拂苍虬,

雨洗高天出青黛。

青黛苍虬自一区,

东皇端拱白云居。

泽国荒唐那可问,

绿字金书今有无?

金塘生,

嗟尔不得志,

甘为汗漫万里行。

齐州湫隘不足寄,

沧溟浩荡从此征。

君不见,

老子西出关,

仲尼欲浮海。

立志何凌兢,

伤时多慷慨。

君去今居第几峰?

海峰一片金芙蓉。

君今去去乐何以?

嗟予只尺安能从。

好坐山中炼大药,

搔首青天弄寥廓。

他日归来城市空,

霜高华表丁令鹤。

待予事了谢人间,

访尔逍遥海上山。

全诗开篇便是迎面而来的山海气势:“金塘之山海上来,日光倒射金银台。洪涛舂天不可极,奔雷日夜相喧豗。”

“金银台”是海上仙山的标配。李白写过“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宁波人舒亶写岱山的时候也用过(“蓬岛云长在,桃源客不迷”句,舒亶自注:邑有蓬莱乡,古史云金银为宫阙,望之如云)。《史记·封禅书》: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而黄金白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

隔洋过海,水波荡漾,从宁波眺望吾乡,如云如雾,似隐似没,神仙居焉,那是自不必多言的事。从北宋舒亶到明代屠隆,宁波文人写舟山海岛,总绕不开“金银台”。

那个“舂”字用得狠。舂米,一下一下往上砸。屠隆不说海浪拍天,说“舂天”——大潮汛时金塘岛外海的涌浪,真就是那个砸法。“喧豗”的“豗”读huī,也是撞击声。两个字就把海的气势写透了。

接下来:“千峰万峰结云雾,石桥旧日秦皇路。海神鞭石定何须?海气茫茫尚莽互。”

“石桥”“海神鞭石”本是山东半岛的传说——秦始皇想出海,神人帮他驱石架桥,石头走得慢就用鞭子抽。问题是,屠隆写的是金塘,怎么把秦始皇的故事搬过来了?

这就叫“神话南迁”。唐宋以后,衣冠南渡,北方士人带着他们熟悉的故事到了南方。舟山群岛烟涛微茫,正好接住了这些仙话。嵊泗的礁石群被说成是“秦桥”遗迹,徐福东渡的经停点也被附会到岱山一带。屠隆才子,书读得多,自然了解这一些,顺手写进诗里,顺理成章。

“徐市楼船去不还,三千童女住仙山。人间灵药何曾有,洞里琪花只自闲。”徐市就是徐福,“停桡欲访徐方士,隔水相招梅子真”,清末民初湖州人周庆云给岱山东沙角山渚头“海天一览亭”的联语,笔者读之击节叫好,认为舟山第一。屠隆倒清醒,一句“人间灵药何曾有”就把长生梦捅破了。

后面写到安期生。“寻真高览赤城霞,曾见安期枣似瓜。”安期生是秦代方士,传说在桃花岛一带活动,秦始皇跟他聊了三天三夜,他拿出像瓜一样大的枣子请客。“安期峰”“安期乡”,名字都从这里来。屠隆写“洞里琪花”,未必单指桃花,但安期生泼墨成石中桃花的传说,舟山人最熟悉。

“珍禽不断千年树,天汉常随八月槎。”八月槎是《博物志》里的故事——有人乘着木筏上了天河。屠隆把它写到舟山海疆,其实是在说:我们这里的渔民夏秋之交扬帆北上,一路星海相伴,跟神话里也没差多少。

“远视黄河若衣带,赤县神州复何在?”从金塘岛往外望,黄河细得像衣带,整个中原大地都找不着了。这也挺符合站在海岛上的视角——离大陆远了,离神仙近了。

诗的后半段转向对话。屠隆笔头一转,冒出个“金塘生”——他把金塘岛当人写,感叹这座岛“不得志”。明代金塘岛因为倭乱,老百姓被迁走内地,海疆荒凉,耕读难继。屠隆以“生”称之,是替这座命运多舛的海岛鸣不平。

“君不见,老子西出关,仲尼欲浮海。”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两位圣人都有远走高飞的心思。屠隆搬出他们,是给自己壮行色:我也可以走了。

“君去今居第几峰?海峰一片金芙蓉。”这是问金塘生:你住在哪座山峰?放眼望去,舟山千岛万峰,像海上开满金色芙蓉。屠隆从宁波过来,一眼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群岛如花,神仙可居。

这一句,倒是令作者忆起一位清时舟山诗人厉得明鸟,曾写过一首怀念厉志的诗《望莱山有怀駭谷》:弱水应难一叶通,碧云山外浪千重。拟乘鸾鹤来相访,君在蓬莱第几峰。千岛之舟山,重重叠叠峰,我想念的人儿啊,你在哪一座山中?

结尾用了一个辽东的故事。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乡,发现城郭人民都已不是旧时模样。故事中是这样说的,华表上站着一只仙鹤,忽作人语,口占一绝: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回。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屠隆立了一个心愿:“待予事了谢人间,访尔逍遥海上山。”等我哪天把俗事办完,也要像丁令威那样回来,跟你在海上仙山逍遥。

整首诗读下来,屠隆是把北方的仙话种子,种到了舟山的海风里。秦始皇、徐福、安期生、丁令威——这些原本奔波在齐鲁海岸的身影,被他一笔一笔请到了金塘、桃花、普陀之间。我们今天读这首诗,看到的不是用典的堆砌,而是一个明代文人站在舟山海岛上,对着苍茫海气说:神仙故事哪里都可以有,但最好的那一页,我留给这里。

屠隆(1543~1605年),字长卿,又字纬真,号赤水,晚号鸿苞居士,别署一衲道人、蓬莱仙客、娑罗主人等,浙江鄞县(今宁波)人,中国明代传奇作家、戏曲家。万历五年(1577年)中进士,授颍上(今属安徽)县令,后调任青浦(今属上海)县令。任青浦县令时遇水灾,率众修筑江堤防洪,次年奏请调整县境区划,离任时当地士民数百人送别至太仓州。这首《金塘歌》,见万历八年刻印的《由拳集》。时在青浦任上。万历十一年(1583年),擢升礼部仪制司主事,次年因刑部主事俞显卿诬告其“淫纵”遭罢免(实际因拒绝徐阶笼络遭忌恨)。后纵情诗酒,蓄养家班并亲自指导排演戏曲,率领戏班在江浙巡演《昙花记》。

屠隆才气横溢,是明“后五子”代表,既继承前后七子复古理论,又受公安派影响,反对拟古,提出“性灵”说。著有诗文集《由拳集》《白榆集》《栖真馆集》,杂著《鸿苞集》《考槃余事》,清言小品《娑罗馆清言》等。创作《昙花记》《彩毫记》《修文记》传奇三种(合称《凤仪阁乐府》),晚年与汤显祖两次在遂昌会面,研讨文艺创作。传为《金瓶梅》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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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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