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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前的红枣树
朱君汉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5月24日 第 08 版 )

半旧的楼房,楼前偌大的院子,渐露锈迹的铁门,静静地守护着岁月流逝后的寂寞。这儿原先是舟山地委(昌国路)干部宿舍。
老丈人的旧居,位于后排东首第二间,闹中取静。一楼正室三间朝南,楼前院子起码有五六十平方米,院内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卉盆景:君子兰、茶花、绿梅、扶桑、春兰、雀梅……四周靠墙还种有葡萄、樱桃、枇杷等。院子东南角一株枣树尤其瞩目,高大挺拔的株干高达十多米,树径最粗处将近三十厘米,表皮灰褐色,斑驳粗糙似鳄鱼皮,木质坚韧,疏疏朗朗的枝条如矛似剑,刺向空中,守护着院子一隅的宁静。
倚门仰望,脑海中不由浮现三十多年前的一幕:星期天,刚到老丈人家门口,远远就看见老人拖着一株小树过来,我连忙跳下自行车,跑过去接手。老丈人说,那边有一家装修,嫌院子里的枣树碍事,准备刨了。老丈人是山东枣庄人,红枣树于他而言,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于是就要了过来。
院子虽大,但早已被各种大小不一的花盆占满,连墙角也没闲着,桂花、樱桃、桑树等,竞相争宠,一时很难再为枣树寻个安身之地。权衡再三,只能忍痛挖了那株长势旺盛的桑树,一是儿孙们长大了,不再侍弄蚕宝宝;二是桑树太霸道,发达的根系肆无忌惮地侵入他人的地盘。
在老丈人的关注下,那株小小的枣树终于在院子里安了家。细细的树干棱角鲜明,硬韧不柔弱,枝条上偶有尖刺,在一众红瘦绿肥的花卉中并不受待见。没人对它抱有任何期望,只为了却老人的一抹乡愁。
不争春光不负秋。在众人的漠视下,枣树在慢慢地长高,慢慢地变粗,终于有一天给大家带来了惊喜。不经意间,细细的枝条上开始露出一颗颗小小的、浅浅的黄绿色果子,极力挣脱着叶子的阴影。到了夏秋之交,果子逐渐从黄绿色,转为红黄相间,最后变成深红色。
又是一个双休日,刚到老丈人家,老人就对我说:“小朱,吃完饭,你们几个去看看有哪些红枣可以摘了。”
不知不觉中,枣树已经长得很高,树冠扩展,部分枝条已经伸出围墙。仔细看,树上的枣子还真不少,除了少部分果子随细枝垂下,勉强够得着,大部分果子都长得很高。
细竹竿只能打下部的枣子,一竿下去,枣子四散乱飞,散落在院子里的花坛、花盆之间,捡拾费劲。而稍微高点的枣子根本够不着。
我用手拍拍枣树主干,株干顺直,虽不粗,但够结实,上部多处分叉。便用手抓住上部枝干,用力一拉,手脚并用,麻利地爬到枣树上面。老丈人站在门前,一再叮嘱我要小心,一边吩咐下面的人赶紧递篮子给我。
拨开带刺的细枝,上面的红枣更多,在充沛的阳光沐浴下,枣子长得更大更饱满,有些已经红得发紫。我站稳双脚,一手攀着枝干,腾出另外一只手,钩住红枣枝,一颗又一颗,红黄相间的枣子相继进入篮子。
当我看到一颗特别大特别红的枣子,费了劲把它拽过来摘下后,才发现多半早已被鸟儿啄空。鸟儿比人类更具灵性,专挑熟透了的大红枣。
篮子快满了,我爬下树。孩子们把装满红枣的篮子递到老人面前,老人笑笑说:“把它洗洗,你们每个人都尝尝。”
从那一年开始,枣树结果越来越多,上树摘红枣,成了我们每年的固定节目。男的负责上树采摘;女的打开雨伞挂在枝条上,在下面用竹竿敲打;孩子们分头寻找散落在地上的枣子。谁也没闲着。
枣树长得很快,为了追逐更充足的阳光,许多枝条蹿上二楼、三楼。担心茂密的枝叶影响楼上住户的采光,我们想趁采摘的机会,顺便把顶部的枝条统统修剪掉。
老人起初有些舍不得,最后,勉强同意只修剪那些靠近楼上阳台的枝条,而离楼稍微远些的,再三叮嘱我们尽量别动它。
于是,我们哄着他去休息后,几个人快刀斩乱麻,咔咔咔,截顶、修枝,一些放肆扩展的枝条都被锯断。枝条带着红枣被剪下来,也方便了采摘。等到老人发现,生米已煮成熟饭。女儿们忙着安慰老父亲:枣树越修剪,明年长得就越好。老人有些生气地抛下一句:只有你们知道?
春去秋来,红了樱桃,黄了枇杷,熟了葡萄,更丰盈了红枣。尽管街上卖水果的店铺越开越多,可老人家依然把那棵枣树当成宝贝,当成自己家庭中的一员。每天下午睡醒后,女儿把轮椅推到房间门口,老人慈祥的目光凝视着身边的花草,慢慢地移向那越长越高的红枣树。每年枣子刚刚成熟,老人家总不忘嘱咐我“红枣可以摘了”,似乎忘了我已年近70,儿孙们也已壮年。
日升月恒,时光如梭,树在生长,人在老。当枣子再一次挂满枝头时,老丈人住院了。这一次,他再也没能像以往一样等来红枣收获。那一年,老丈人刚好102岁。
花开花谢无人问,草长虫鸣苔满阶。庭院里变得空空落落,绿荫渐稀,荒草侵院,枣树依然无声地屹立在庭院一角,与满院的清凉相伴。
再一次,我回到老屋,旧楼已经粉饰一新,前面那幢危房也拆了,在原址建了小公园,太阳终于可以不分季节地洒满院子。我知道,天堂应该不缺阳光,更不缺少鲜花,只是,不知那儿是否也有红枣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