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赠郑公度草书诗卷》（局部）

一

普陀山发现明清之际诗书圣手王铎摩崖题名(见2025年11月15日本报5版《不灭是烟霞》)，引起关注。笔者当时发现《王铎年谱长编》中有收王诗《闻普陀山便欲杭(航)之》诗句，并从《拟山园选集》中找到此诗全文。但由于相关专家并不认可王铎来过普陀山，笔者也没有找到更多的证据，所以，在上文中，笔者未提此摩崖题名，是寄题还是留题。

从《闻普陀山便欲杭(航)之》一诗，笔者已经知道王铎有较强的游普陀意愿。所以他究竟来没来过，一直是一个心头疑惑。虽然《王铎年谱长编》中认为，诗人写那首诗是在崇祯十六年（1643），“时欲往浙，不果”，说他想来浙江但没来成。

不过，笔者重读收王诗4954首的《拟山园选集》，结果发现好几首诗歌，能证明王铎确有舟山之行！这自然是重大发现，足以推翻学界之前刻板印象，补上历史一笔。

二

引起笔者关注的第一首诗，题名《金塘山》，全诗如下：

海中奇奥自孤清，欲往从之逸此生。

长就琪花饶诡状，飞来桂子有幽声。

龙身日向平窗出，鹏翅云行外国鸣。

更有丹丘诸草木，百年服食养晶明。

《拟山园选集》令笔者叫苦不迭的是按诗体编排，而非方便研究诗人生平经历的编年排列。这首以金塘山为名的诗，横空出世，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怎能不引起笔者高度关注呢？金塘岛由于接近宁波大陆，是古往今来无数从甬江坐船来舟山的游客，看到的第一座较大海岛，所以一直受人瞩目，不少文人写过关于金塘的诗文。王铎此诗，笔者看是深受屠隆《金塘歌》的影响。

屠隆人誉“明末五子”领袖，他的这首古风《金塘歌》，写得酣畅淋漓、色彩斑澜、琳琅满目、仙气飘飘、才华横溢。王铎此行，与其说是拜佛，不如说是求仙。《金塘山》一诗已讲得比较明白了。其中“龙身日向平窗出，鹏翅云行外国鸣”，更像写实，写诗人数日困居船舱中，透过船窗打量海岛风景（“龙身”拟写海岛山影），坐听海鸥鸣叫。其实舟山，在传统文化中，一直被视为神仙居所。古人对求仙问道，一贯向往，抱有巨大的热情。甫离大陆，出了甬江口，第一座海上仙山便是金塘山，屠王之辈，便将满腔热情，倾泻在这座岛上了。

三

紧接着，《忆海上》《闻无我上人游海》两诗映入眼帘：

忆海上

昔往东南海，茫茫辟大观。

白涛几万里，青濛不可言。

岛出如小粒，明晦抱无端。

目光皆骇异，日月周一环。

究竟何时停，自化不属天。

忽焉风声动，坤维若为迁。

巨鳌力犹薄，有机运大元。

浩灏咸奔命，盈虚何者权。

若士弗得知，静专终穆然。

闻无我上人游海

闻说洛伽去，东洋岫最奇。

多年增怅望，几日是回时。

晓刹蟠青象，春苗撷锦芝。

应身多念我，终始满无为。

《忆海上》，证明王铎确有海上之行。而《闻无我上人游海》一诗，更是直接与普陀山（洛伽）挂上钩了。“多年增怅望，几日是回时”，明确表明诗人多年前来过普陀山，期待旧地重游。

更有意思的是，笔者发现了《舟中约望之》《喜望之联艇》四首，写的正是诗人来普陀之前和来普陀之途中事，简直是上演了一出王铎游普陀山的连续剧。只是略有遗憾的是这出连续剧，只演了上半场，缺了下半场。

舟中约望之

世外不难处，何峰可息机。

水心潜怪遁，京口化城围。

篆隶真无济，筋骸合有依。

普陀声色好，肯许赋西归。

喜望之联艇

其一

若不逢骚士，如兹旅况何。

鹘声侵客梦，渔火入星沱。

谁法陈汤事，君赓宁戚歌。

鼓腰击欲碎，塞默比深萝。

其二

乘桡殊不愠，目注有新闻。

同弄江心月，闲看海尾云。

沟塍难播种，颠沛易离群。

傥与诸禅伍，菌粮为尔分。

其三

缔交二十载，淡素有初终。

如对子华子，同游东海东。

鲸波吹雪浪，龙户狎灵风。

缨冕前年系，何繇远峤中。

至此，笔者知道了与诗人一道前来的朋友是“缔交二十载”的一个叫“望之”的人。《舟中约望之》首联就交待诗人求仙之意：何峰可息机。尾联“普陀声色好，肯许赋西归”则是诗人与朋友相约：普陀风景很好啊，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写写诗，一定不错哟。《喜望之联艇》，就是跟望之同乘一条船出游很开心啊。“若不逢骚士，如兹旅况何”：如果没有望之这位诗人一起出游，这枯燥无味的旅途我该如何打发呢？其实这是拍朋友的马屁。朋友应邀作伴，冒着生命危险，陪同赴洛伽一游，提供一下情绪价值也是理所当然的。

“乘桡殊不愠，目注有新闻”，这里的新闻，跟当今语义全不相同。这句“目注有新闻”，其实可以结合前文提及的“龙身日向平窗出，鹏翅云行外国鸣”一起读，都是讲海上旅行，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平生所没见过的新鲜事。“同弄江心月，闲看海尾云”“如对子华子，同游东海东”，两位诗人一路坐船，出大浃江（甬江），入大海洋，满目风光殊，眼界为之一阔，兴奋中又带着几丝恐慌，实为生平未有之经历也。看到海尾一词，让笔者想起定海岑港那一道海湾，此处确有海之尾闾面貌。但这只是笔者的一时之念，不能定论王铎船只到过岑港。

四

检索王铎的交游，这位“望之”姓余名俨，望之是字，浙江绍兴府嵊县人。《拟山园选集》中有多首王铎写给他的诗，如《望之过谈留饮》《芥子庵寻望之》《答望之》《为望之吟》。

余俨一生未仕（王铎《为望之吟》有“喜尔未为官”句），品格峻洁，嗜好唐诗，编有唐诗选集《唐世精华》。目前可见记录两人交游文献为济南文物商店藏王铎草书《唐人诗卷》，款识云：天启乙丑孟冬，夜漏二鼓书。时同韩官岑、南思敦、温与恕、余望之。酒后糊涂，满纸葛藤，可笑也。涵一老先生大词宗教我。嵩下樵王铎。王铎是河南孟津人，所以自号嵩下樵。涵一是焦源溥。王铎有《焦涵一诗集序》：涵一与余相遇十年之前，长安舍中，同南中干烧蜡谈诗云云。南中干即款中南思敦，是王铎同年进士南居仁。天启乙丑是天启五年（1625），这几个人一起喝酒作诗写字作乐。所以学界认为余望之与王铎结交，应在王铎天启二年（1622）中进士之后。于此推算，“缔交二十年”，差不多与王铎崇祯十六年（1643）写《闻普陀山便欲杭(航)之》同年了。从王铎行迹来看，他最有可能来普陀山，也就在崇祯十六年前后。解决王铎来没来过普陀山的问题，笔者就可以定那摩崖石刻为留题，而非寄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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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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