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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叙事》中的“舟山书写”
与“群岛”走向
许成国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5月20日 第 05 版 )

厉敏

在我们舟山作家群体中,有个蛮耐人寻味的现象,即作家笔下的大海极少被处理成单纯的背景板,而是像盐一样渗入语言的肌理,成为呼吸的一部分。厉敏正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我以为。
厉敏出生于秀山,成长于东沙,四十年来,他在诗歌中触摸日光的灿烂,在散文中感悟月色的皎洁,在波浪家园的海风与潮声中,诗与散文兼修,几十年如一日书写这座群岛,李国平曾说他的文字是“飘荡的咸土地”,我觉得这个比喻是蛮恰当的,捕捉到了厉敏散文的核心质地:既不是陆地的静态延展,也不是海洋的抽象流动,而是在海洋与生命之间、在感知与思考之间,抒写着他对生命与大海的激情、美好和希望,还有那种微妙的共生状态。
一个“舟山本土作家”,又是一个终身从教的文字鉴赏者,厉敏自有他的眼光与笔法,来叙写他的审美风格,表达他的海洋文学品味,推而广之,即使在当下辽阔的中国海洋散文大潮上,厉敏也是一朵盛开的浪花,尤其在海洋文学不断走向大洋深处的今天,一如海洋渔业从“近海捕捞”走向“远洋作业”,从“撒网”趋于“海钓”,而刚刚出版的散文集《群岛叙事》,正是厉敏回应时代的动人回响。
故乡意义上的“在场书写”在《群岛叙事》的“序言”中,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红孩评说厉敏的散文“干净、质朴又不失哲思”“他的记忆是充满海腥味儿的”。这不是一个随意的褒奖——“海腥味儿”对厉敏来说不是一种修辞手段,而是生存本身。以《群岛门户:港·门·埠》为例,厉敏写道:
它(岛屿)让长期囚禁于洞穴的人们,看到了自由的曙光;岛屿在茫茫大海的隐藏中,重新回归地球的版图,融入广袤的山川土地。尽管海上的道路仍然异常颠簸、凶险,人们这一路行走、攀爬会十分地艰辛,但没有谁能阻挡人们渴望出走、渴望了解外面世界的脚步。人们从一个岛跳到另一个岛,从另一个岛又跳上了连成一片的大陆。
他们的梦想从岛屿的花盆中蔓延开来,向着寥廓、斑斓的时空延伸。
这样的文字,让人感到在“写”与“活”之间的那段距离被压缩了,写着写着,就自然而然地活了。厉敏不是在描述一种他者的生活,而是在展示自己的生命;他不是在体验海洋,而是海洋通过他的叙写,获得了一个被描述被书写的出口。
在第二篇“序言”中,宁波大学南志刚教授的评价尤其到位,他说厉敏对舟山群岛和文学怀有“赤子之心”,其散文表述融“历史、现实、诗情于一体”,是舟山群岛的“历史书写和现实画卷”。这个评价之所以到位、贴切,是因为厉敏的作品始终保持着一种“在场感”——不是旅行者的匆匆一瞥,不是社会学家的田野调查,而是那种只有土生土长的海岛人才能拥有的、近乎本能性的理解。
这种“在场书写”的另一面,是厉敏对细节的敏感。在《群岛叙事》的47篇文章中,用他自己的话说,大多是他自己“一些耳濡目染的见闻和海边独特感悟”,但被处理得质朴、厚重、真切。写“高显庙下的古井”,他联想到“夏夜的蛙鸣和秋虫的哀鸣……想给古井解点闷儿,但古井不动声色,依然显出岑寂的模样”,“古井睁着大大的眼睛,静看周围的一切,它的眼睛始终清亮,自它在此安身,见证了多少岁月的流逝和人世的沧桑”。写“盐”,他感受到了“这咸味,却是生命的本色”,想到了“汗”,想到了“血”,想到了“莫非这暗示着人类的先祖最初是来自海洋的”。
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结构,没有刻意的主题拔高,有的只是一个写作者对自身海岛生活的诚恳注视。然而,正是这种“素面朝天”般的书写,让厉敏的散文具有了一种特殊的价值——不是关于海岛的知识,而是海岛本身的自我呈现。
将“题材的地域性”提升为“精神的规定性”厉敏散文的另一个重要特质,是他成功地将“舟山表达”从一个地理标签提升为一种精神坐标。舟山散文作家写海岛日常生活,擅于写对大海的观察与观照、那种在大海与风浪钻入内心时的思考。厉敏尤其如此,他写盐、石头、港、门、埠,写“海中洲”“金海岸”“山海居”“渔码头”,但这些“地方性知识”,并未被当作猎奇的风情来兜售——厉敏的目光是穿透性的,是向内折叠的,写海,写的是自己与海之间的关系;写岛,写的是岛与人之间骨血相依的共生。
这一点在《群岛叙事》中有透彻的描述:他将岛屿景物及风情作为表现的背景,从文化的层面上赋予这些具像以人的灵性,从而使这些风情景物具有鲜明的文化内涵和人格特征。换言之,厉敏的散文不是在“讲述海岛”,而是在“以海岛的方式讲述”。海洋在这里不仅是被书写的对象,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生活哲思的载体。
笔者曾参与过几届“岱山杯”全国海洋文学大赛的初选,发现内陆作家书写大海时,海洋是被凝视的对象,显得宏大、神秘、不可掌握,但沿海作家,其书写则少有站在岸上眺望大海的,而是作者自己浸泡在海岛生活节奏里的体验与感悟,潮涨潮落成为作家内心的节拍器。这种“零距离”的写作姿态,厉敏表现得相当显位的,这或许就是最纯正的“群岛”书写了。
群岛散文的不可或缺及其可能从更宏观的视野来看,厉敏的散文创作不是孤立的,而是岱山“群岛文学”乃至舟山海洋文学这一谱系中的一个亮点。岱山、舟山的地理位置和海洋历史文化,使海洋散文创作形成了一种善于表达、敢于呈现涉海生活的现实书写与人文骨血。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与李越、谷频等岱山籍诗人为核心的“群岛诗群”一样,以复达、厉敏、古岸等为代表的群岛散文也在东海之畔蓬勃涌动,并形成了具有岱山辨识度与地域特质的文体风格,海洋散文在浙东乃至全国的海洋文学书写中始终扮演着不可遮蔽的角色。
曾几何时,浙江海洋大学的李越、水东流等学者将舟山海洋文学的特点概括为地域性、神秘性和开拓性,这“三性”在厉敏的散文中均有充分体现,尤其是“开拓性”这一维度。厉敏以诗眼观海,以诗情述海,将海洋散文的领地扩展到了相当广阔的语言疆域,并以“在场者”的身份意识,赋予海洋散文以历史深度和生命体验。《群岛叙事》正体现着这种从地域书写向人性与历史维度泅渡的过程。
归根结底,厉敏的散文可以概括为三句话:他富有个性的记忆书写,最终抵达了一种公共性的海洋文化叙述;他的文字干净、质朴、不事雕琢,却有着盐一般的渗透力;他用自己所熟稔的语言,为海岛立传。
“从一粒盐深入岱西”,又何尝不能“从一粒盐窥见整个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