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朱家尖牛角湾村，沿着一条叫作庙筲线的乡间小路径直向前，便在路的一侧，看到一扇篱笆门。推开门，沿着田埂往里走，走过那堵天然形成的蔷薇花墙，便是一片接着一片高低错落的果园。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果树：桑树、桃树、无花果树、梨树、柿子树、橘子树……五月开始，桑葚可摘，随着季节的变化，各种水果相继成熟。果树间，鸡、鸭、鹅自由地踱着步，一位中年男人时而埋头打理果树，时而在树下搭起的茶台边喝一口热茶，闲坐一会儿。

他叫孙陆，80后，一位父亲，一个半路出家的“农民”，也是这片近20亩土地的“总设计师”。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一根路边剪下的蔷薇枝条。

时间倒回2013年。那时候的孙陆，还只是一个在朱家尖上班的普通上班族。但和大多数人不同的是，他手里有一亩半地。别人种地是为了收成，他种地，是为了扮美。

“三角梅、欧月、蔷薇……那时候都是牙签大的苗。”回忆当年，孙陆一口气道出自己种的，全都是花苗，“蔷薇就是路边剪的一根枝条，插土里就活了。”

种花这件事放在孙陆身上，很快演变成了一种“病”，他笑称自己有收集癖。三角梅，他收集了二十多个品种；欧月，他收了五六十个品种。“龙沙宝石的三系列，我全收了。像大游行、薰衣草花环，叫得上名字的基本都有。”说起这些，他仿佛讲述着自己珍藏的邮票。

花种得多了，顾不过来，他也卖了一部分给别人。不过对他来说，卖花从来不是目的。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别人不想种地的时候。

“有人不想种了，地就一点点拿过来。”如此一亩半、一亩半地累积，他的土地从最初的一亩半，慢慢扩展到了十五六亩，算上河沟，差不多二十亩。

地多了，孙陆的收集癖找到了新的目标，种果树。

一开始是无花果。五六十棵苗发过来，几乎都是一个品种。“波姬红、布莱瑞克，就这两个。”换别人可能就此打住，但孙陆偏不。他又自己收集了金奥丰、巴洛奈……六七个品种，一点一点试。

跟着是桃子、桑葚。桑葚种了150多棵，长了两三年，好不容易结果了，还没等红透，全被鸟吃了。第四年，孙陆终于拉起了防鸟网。可网刚拉好，白果病又来了。“那时候不会打药，就想着改良品种。”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摸索和试错。

他把买来的苗嫁接在生了病的桑树上，硬是救活了“镶金色”的桑树品种。长果桑、香金葚，都是这样一点点留下来的。

桃树，是孙陆又一个“重灾区”。他收集了七八个桃子品种，6月份的纽扣桃、中蟠5号、油桃，7月上旬的川岛水蜜桃，7月下旬的秋桐，还有黑桃、秋蜜、金秋红蜜。

“金秋红蜜是山东那边最甜的品种。”他女儿喜欢吃硬桃子，所以从6月到8月下旬，他把硬桃子的品种基本上都种齐了。

一位父亲，为了女儿能吃上不同时间段的硬桃子，把桃子的成熟期排成了一张“课程表”。过了桃子季，也有其他水果，无花果从八月初开始成熟，波姬红、布莱瑞克、金奥丰……七八个品种轮番上阵。

九月，甜柿也熟了，太丘、洋丰，脆甜爽口，女儿同样喜欢；另外还有冰淇淋柿子，放软后冰镇着吃，有冰淇淋的味道。

十月，橘子挂满枝头。他还种了热带水果：嘉宝果、番石榴（芭乐）、黄皮……虽然产量不多，但图的就是一个不断档。

孙陆种水果，不是为了售卖。他是一个上班族，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种地养花养果树，对他来说更像是第二人生。

“养花种水果的乐趣在于以物易物。”他向记者介绍，朋友之间互通有无，他用花换过茶叶，换过鱼，以及各种东西。

每年水果成熟的时候，仅靠他们一家人的消耗量，根本吃不完。他会叫朋友来摘，有朋友住在渔村，每年也会拿海鲜来换。这种人情味的交易，远比规模化经营让他满足。

“我没想过靠这个赚钱。”孙陆说得很坦然，“人家做农场是为了养家，我是上班的，多也好少也好，没那么上心。”但不上心，不代表不用心。恰恰相反，他的地里，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有机理念。

他种水果的第一原则是，自己孩子要吃。“我种的东西，基本上是有机种植。”他不喜欢用除草剂，所以养狮头鹅，初衷是为了让它们去吃草。杂草要是长得高了，就用割草机割一下，便自然地枯萎了。

他当然知道用除草剂省事，但那会让土地板结，让蚯蚓消失。而在他的地里，“你随便一锄头下去，果树旁边全是蚯蚓”。

这种对土地的尊重，来自他年复一年的实践。他经历过台风天桃树被淹死，经历过桑葚被鸟吃光，经历过白果病的打击……即便如此，他仍不会选择走捷径。“种果树的意义，就是为了自己的健康。自己健康了，比什么都重要。”

孙陆的地里，不只有植物，还有一群“活宝”。最早“入住”的是鸡，养给自己家吃的。后来接收了朋友不想养的家禽，100只鸡、100只鸭全放到他地里，直到越养越多。

而狮头鹅，是去年才养的。“其他的鹅都常见，要养就养不怎么见得到的。”孙陆从网上买来小鹅，二十多只最后只存活了四只，两只公的，两只母的。“接下来的繁殖，就看它们自己了。”记者在地里看到，这几只狮头鹅在桑树下安然地踱步，从个头上看，已然是成年鹅的模样。

孙陆养鹅，一是为了吃草除草，二是为了防蛇，“蛇怕鹅，黄鼠狼也怕。”鹅也很吵，经常叫唤着，叫得整片田地充满生气。

还有番鸭，“网上看到的，会飞，羽毛很漂亮”，他在淘宝买了十几只，养着养着就养了三四年。这些长着翅膀的家禽在田里跑来跑去，吃虫吃草，生蛋生崽。孙陆舍不得杀它们吃肉，卖也卖得不多，“养着就养着吧。”

自从开辟了这些地，孙陆几乎日日与它们为伍。休息的时候，他基本都在田里。修修树，除除草，施施肥，浇浇水。有时候朋友来摘水果，他就坐在旁边喝个茶听个歌玩会儿手机。哪怕是什么都不干，坐着发发呆。

“种果树的唯一意义，就是看果树跟看人也差不多。”在他看来，人也好，植物也好，都有它的生命力和它的生长过程。今年，孙陆又有了新想法，自助采摘。“我因为上班原因，没时间来接待客人。就叫他们自己开门进去，自己采摘，自己给钱。很多时候我不在，周末我也上班，想来想去，就让大家自主采摘了。”

他笑说，种果树、种花、与植物相处的好处，就是慢慢把自己的身心调理好了。树苗刚种下那会儿，损失蛮大的，可他不急。十几年过去，从一根蔷薇枝条开始，到二十亩花果飘香，孙陆没有成为“农业大户”，没有靠种地致富，但他用这些年的时间，种下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尊重土地、珍视人情、治愈自己的生活方式。

人到中年，他开始养花种树。后来才发现，不是他种下了种子，是那些花果树木，把他的心，一点点种回了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