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海边人家

何波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5月18日 第 13 版 )

AI制图

四月的一个周末,妻子的大姨夫来定海办事,顺道来看我们,带来了螃蟹、花蛤和芝麻螺。丈母娘每次来城里,姨夫必托她捎上海货。这份心意,常让我们过意不去。

姨夫有着一身渔民特有的黝黑肤色,那是三十多年海上风吹日晒留下的刻痕。姨夫一家是典型的海边人家,夫妻俩守着一只小机帆船,终日在海上讨生活,靠着一船船鲜灵的鱼货,供表弟和表妹读完了大学。大海于他们,是生计,是依靠,更是养育儿女的底气。

姨夫家在一座小岛上,那是岛上最偏僻也最纯正的小渔村。妻子第一次去姨家时年纪尚小,外婆背着她爬过一道道坡路,抵达了一座如盆景般秀美的小岛。迎接她的,是大姨精心烹制的满桌海鲜,还有海滩上永不停歇的朵朵浪花。

妻子时常说起那座小岛,碧海蓝天,渔舟点点,让我心驰神往。

终于在一个暑假,兄弟姐妹聚在了一起,我的愿望得以实现。

如今的渔村,早已不是妻子记忆中的模样。公交车几乎能直达姨夫家门口,盘绕的山路穿过葱郁的竹山,脚下是整洁的水泥路,绿意沿路铺展,抬眼望去,便是一片蔚蓝。

趁大姨和姨夫忙着准备中饭,我们兄弟姐妹一同奔向海滩。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望着层层叠叠涌来的浪花,一种回归自然的惬意油然而生。我提着鞋,任海水亲吻脚底,仿佛成了无忧的弄潮儿。涨潮时,浪花轻拍脚踝,清凉惬意;退潮时,暗流涌动,脚底细沙随潮水缓缓流走,竟有种悬空的奇妙感受。潮起潮落,轮回往复,恰似人生,有风浪,亦有平静。

我一路捡拾泛着光泽的小石子与贝壳。暖沙、碧海、蓝天、清风,仿佛让我在这座小岛上放空了身心。

临近中午,姨夫来到海边唤我们回家。餐桌早已被大姨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满满二十多道,全是刚上岸的新鲜海鲜。妻子笑着说,姨家一年四季从不用去菜场买菜,蔬菜是自家地里种的,鸡鸭是门口散养的,海鲜则是大海慷慨的馈赠。

席间,我说起曾在朱家尖见到一位渔民在陡峭的礁岩上打簇。脚下海潮汹涌,猛烈撞击着礁石,溅起层层白沫,可他依旧稳稳站立,全然不惧。那一幕,让我久久驻足,满心都是对渔民勇气的惊叹。

姨夫淡淡一笑,说:“那叫搏海。在海里讨生活,就得这样。”他顿了顿,低头抿口酒,讲起一桩旧事。早年夫妻船讨海,有回大姨回家照顾生病的弟弟,他一个人睡在船上。夜里不知道是风大还是绳没系牢,缆松了,船漂向外海。第二天醒来,四望全是水,岸没了,山没了,连只海鸟也看不见。他赶紧发动船往回开,可没走多远,机油就见了底,船瘫在了海面上。掏出手机,没信号,屏幕也暗了。白天,毒太阳晒得铁皮发烫,他缩在影子里,渴了就捧口舱底的雨水。夜里,海风冷得像刀。他不敢睡,怕漂得更远;又盼着睡着了,能忘了饿和怕。就这么漂了四天三夜,直到一艘过路渔船看见这条孤独的小船,把船拖了回去。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可我知道,那几天,大姨在岛上该是怎样煎熬,船没回来,人没消息,大概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我感慨道:“姨夫,你们渔民实在太辛苦了。”

姨夫眉眼温和,语气里满是欣慰:“都是为了儿女。如今他们都有了出息,我这担子也轻了大半。以后你们想吃海鲜,随时说一声,我出海捕一风,保准让你们吃个够。”

夜幕缓缓降临,海风轻柔拂面,一家人围坐在门口纳凉,闲话家常。我独自走到海边远眺,夜色朦胧,海面上点点渔火明灭,那是晚归的渔船正驶向港湾。不远处,一位渔妇静静点亮两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温暖,用古老而又深情的方式,守候着出海家人的归帆。看着那两盏小油灯,我突然明白了,这片海上,男人们在风浪里搏的是生计,女人们在岸边守的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