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吆喝不炒作不办卡,师带徒手艺好邻里赞

六旬国营理发店藏着“守”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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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6年05月17日 第 05 版 )

新美理发店仍旧保留着刮脸服务,图为理发师陈金和在为客人刮脸

和平里理发店内,店长黎建忠(右一)和理发师一起演示“吊腕子”

在北京,有两家藏身于老社区里的国营理发店。它们同属一家公司:一家叫和平里理发店,开了61年;另一家叫新美理发店,年头更久,可追溯到1958年。它们的招牌不起眼,装潢停留在上个世纪,老师傅们穿着白大褂,守着一口蒸锅、一把刮刀,日复一日。不怎么赚钱,但门一直开着,因为街坊们说:“这店不能没有。”

国营老铺 烟火里的坚守

和平里理发店位于东城区和平里一区4号楼临街一层,推开那扇老旧的玻璃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黑色的老式理发椅、磨得光滑的操作台、泛黄的墙面——这间1965年开业的国营理发店,已在市井烟火中坚守了61载。红底白字的方正招牌朴实无华,却是周边居民心中无法替代的地标。

店铺不大,统共50多平方米,外间是营业厅,里面一间洗头、一间蒸毛巾。灶台上,一口大蒸锅整日咕嘟着冒热气,里面的蒸架上满是毛巾。这是店里坚持了数十年的消毒方式,从不间断。

“热毛巾煮沸消毒,比什么消毒水都管用。”店长黎建忠说,“刮脸刀要上脸,毛巾必须彻底消毒,对客人要实打实负责。”冬天,顾客一进门,老师傅便递上一块热毛巾,暖手更暖心。

每天提前一刻钟到岗,师傅们洗净头发、身着整洁白大褂上岗——这是传了半个世纪的老规矩。“学徒时师父就教,理发师自己得干净体面,才能服务好客人。”黎建忠的话,道出了这家老店不变的初心。

位于东城区新中街红五楼一层的新美理发店亦是如此。很少有人知道,这两家店同属当年的国营“北方服务公司”——那曾是大佛寺、安定门、和平里、工体一带老城居民最熟悉的名字,澡堂、理发、修脚样样有,师带徒的手艺扎实,待客如亲。2003年改制后,多家店面陆续关停,如今只留下这两家,现隶属于北京捷益城商贸有限责任公司。

这两家店,每家常驻3位理发师,店长黎建忠两边跑,7人平均年龄60岁,从业均超过40年。这些老师傅,都是当年老国营公司“师带徒”体系下培养出来的最后一茬手艺人。改制后,老师傅们便成了两家老店里最稳定的“定海神针”。

一把刮刀 半世纪的手艺

店里最珍贵的物件,是老师傅们手中那几把用了几十年的刮刀。刀身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锋利。

“北京人管这叫刮脸,上海人叫修面。脸上绒毛刮得干干净净,摸着滑溜溜、擦脸不蹭毛巾,才算合格。”黎建忠说。十几分钟的刮脸,手法轻柔沉稳,不少顾客都能舒服得睡着。

这份稳如泰山的手艺,源自他们年轻时练就的“吊腕子”——双手各持一把梳子,双臂伸直举过头顶,每次半小时以上,至少练一个月。腕力稳了,握刀才稳。

58岁的陈金和是新美理发店的第三代传人。1988年2月15日,刚过20岁的他接父亲的班,跟师父刘少德学艺。当年老国营店最讲究的就是师带徒:先从扫地、蒸毛巾开始,半年后才上手。初出茅庐,有一回给一位老先生头皮上刮了四个道子,他吓得手心冒汗,老先生却说:“小伙子,你就拿我试手,不刮破你总也学不会。”正是客人这份包容和鼓励,给了陈金和不断精进业务的动力。

师父教得也严:寸头、背头怎么理,刮脸从哪儿下刀、从哪儿收刀,清清楚楚。陈金和常用的,正是师父留下的那把大刮刀——上海双箭牌,用了大半辈子,刀口磨窄了,刀把上“双箭”两个字却依然清晰。

熟客武海老爷子来店必选刮脸。热毛巾闷脸四五分钟,陈金和从右鬓角起刀,从右到左、从上到下,连眼皮上的汗毛都不放过,最后在鼻梁左侧收刀。接着转耳毛、剪鼻毛,半小时收拾得利利索索。也有不少年轻人喜欢,特意上门来体验:“真舒坦!这手艺如今可难找!”

双向奔赴 邻里间的温情

新美理发店门面不起眼,却积累了一批“老粉”。

2024年冬天,大雪纷飞。70多岁的窦老先生剪完头,对着雪地犯了怵。陈金和见状,撂下活儿,搀着老先生一步一步把他送回了家。

两天后放晴,一位老阿姨拎着保温桶进店:“陈师傅,感谢你送我老伴回家。”她是窦先生的老伴,也是店里的常客。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鹌鹑蛋炖五花肉、凉拌芹菜腐竹。过了些日子,阿姨又送来了大棒骨。“街里街坊,有忙谁不帮。”陈金和说得轻描淡写。

这样的故事在两家老店里数不胜数。

和平里理发店61岁的李晨光做了一辈子女活。70多岁的楼女士住翠微路,每隔一个多月就坐地铁来做波浪大卷造型,已经持续了20多年。她是唱粤剧的,经东方歌舞团同行介绍而来,说别处给不了她要的感觉。逢年过节,楼女士总带小礼物来,像走亲戚一样。

新美理发店的王德清今年67岁,干了47年,退休后被返聘。他是男女活“双面手”。一次,一位老顾客在外地把头发烫焦了,回京直奔店里。这里的烫发不一样,王德清用热毛巾包着烫——不上烤罩,不伤发质,烫完一撒手就有弹性,只收二三百元。“有的老人不方便到店,儿子留个电话,我就上门剪。”在这里近半个世纪,他对这一片熟得像自家小区。

不离不弃 一辈子的约定

两家老店85%的客人都是老熟客。有人搬到了顺义,有人住到了天通苑,有人远在通州、石景山,但理发这件小事,从不将就。

“我在这剪了30多年,从小伙子剪成老头子,就认这儿!”和平里街道居民张明鲁理完发,满意地捋了捋头发。一位86岁的老爷子以前住三里屯,现在住顺义,每个月专门来店里理一次小背头,他说:“习惯了。”

理发店的定价更是“恍如隔世”:单理发17元,洗剪吹30元,全套加刮脸40元。染发最贵125元,自带染膏只收65元手工费。

可这份坚守背后,也藏着艰难。黎建忠坦言,老店早已无法盈利,理一次发平均利润仅3元。2003年改制后,一直靠公司其他业务补贴。近几年新增了修脚服务,有了微薄的增收。

“当年改制时,我们董事长刘书京就讲‘改的是身份,改不了为老百姓服务的责任’。”黎建忠说得坚定,“老百姓需要这个地方,哪怕不赚钱,这扇门也得坚持开着。”

这份温暖是双向奔赴的。63岁的王炳栓在和平里理发店干了20多年。一位老顾客每隔20多天就开车来找他剃头。2024年春节前的一天,王炳栓理着理着发突然肚子疼,客人二话没说,把他拉上车就往医院送——一查是尿结石。

从和平里到新中街,这些藏在老社区里的国营理发店,不吆喝、不炒作、不办卡。但只要你推门进去,那股热毛巾的温暖,那把刮刀的妥帖,那位站了一辈子的老师傅,就是老北京街巷里最温暖的烟火人情。

据《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