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0点，普陀鲁家峙海底隧道，近几年常见到两个人的乐队组合。其中一位中年男人抱着一把旧吉他，专注地闭上了双眼，歌声在地砖和拱壁之间来回碰撞，浑响天然而成。

他是沈鸿江，1973年出生，沈家门鲁家峙人。年轻时跑遍南方城市的演歌厅，中年时在西安把一支街头乐队做到120万粉丝，成为“西安旅游推广大使”。风光之后，他选择回到了舟山。

2019年从西安回到舟山，沈鸿江便开始在鲁家峙海底隧道唱歌。选址鲁家峙隧道，经过了一番考量。在隧道里唱歌，不怕刮风下雨，也不怕扰民，不管多晚，唱到几点都没有人投诉。从技术层面来说，隧道中声学效果也挺不错，自带混响，声音集中。

选择鲁家峙隧道，还有一个原因是连接隧道的两头。这头是鲁家峙，他出生的地方；那头是沈家门，他成长的小城，他也心心念念着。

“我老家就是鲁家峙的，小时候过海要坐轮渡，半夜12点以后两小时一班，有了隧道方便多了。”他回想当年的场景，记忆仿佛还停留在昨天，然而物换星移，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在隧道里唱歌的日子并不容易，没有观众是常态，偶尔有人停下来，也是匆匆拍个视频就走。如果没有心里的执念，也是难以年复一年地坚持。之前，他带着徒弟们轮番上，可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徒弟”。这些年，最坚持的还是一位女徒弟，每天中午吃完饭以后就来他家，用一下午的时间练歌，晚上一起吃完饭后去鲁家峙隧道唱歌，整整四年。

可看着始终寥寥无几的驻足者，和视频上总是不见起色的流量，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沈鸿江的心凉了一半，“但我不能怨人家，人各有志。”只是让他不明白的是，西安能成的事，沈家门怎么就不行？

终归是不甘心。今年，他在工作之余，邀请了喜爱音乐的朋友一起去鲁家峙隧道唱歌，依旧用心地做着视频号，他把它起名为“渡域民谣乐队”。最近似乎有了一些转机，粉丝渐渐多了起来，流量也多了不少。

被吸引过来的，都是其他城市的粉丝，不知不觉间，他在鲁家峙隧道的弹唱也成为舟山这座城市对于游客的另一种吸引。

早先他在抖音上也做过视频，以“0580－舟山民谣乐队”的账号，累积了3万多粉丝，“0580是舟山区号，我想用这个做文化符号。”回到舟山，他便成立了0580民谣乐队。只是随着徒弟们一个个都去读大学了，他一个人精力有限，更没法专注于账号。

他不怕自己苦，就怕跟着他的人看不到希望，然而视频号上粉丝的关注和各种声音，是鼓励，也是转机。有人留言说：“下次去舟山，一定要去隧道听你唱歌。”这微弱的光，也许就是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

粉丝们纷纷留言为他“加油”，广东的粉丝竖起了大拇指：“哪天路过了，一定让您给我伴奏一曲，致敬不羁的灵魂。”北京的粉丝留言呼吁，“路过的人请不要漠视，给些鼓励吧。”

也有辽宁的粉丝提出了中肯的意见，“很好听，唱得好，伴奏也好，但还是想提一点小小的建议，就是尽量别改动。”沈鸿江会认真地回复，“我过几天录个民谣版的，希望你会喜欢。”见到博主回复了，粉丝也非常支持，“非常喜欢，果断关注。”

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声音，让沈鸿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沈鸿江的音乐路，是自己闯出来的。1990年，他18岁，那时舟山还靠着轮渡连接内陆城市。没有短视频，没有选秀，也没有老师教。对于音乐，他纯粹是喜欢，跟着磁带一遍遍哼唱，唱到后来，就这么上了台。

“那时候叫演歌厅，有主持人，有舞蹈演员，我们几个人做起了乐队。”年轻时，他跑过南方许多城市，从唱抒情开始，慢慢地也唱摇滚，一直唱到26岁那一年，他在温州认识了一位姑娘。

现在回述这段往事，像是回望前半生。两人结婚以后，他一度抛下音乐，和妻子一起打理着家族事业，也回沈家门开过迪吧。可随着婚姻散去，生意失败，人生一下子跌入谷底。

沈鸿江鬼使神差地跑去了西安，在街头看到了几个年轻人在唱歌，旁边放着一个破音箱。那一年是2016年，他和那几个年轻人在西安南门城墙的门洞里，重新拿起了吉他，组成了“听南门说”。他同时也扎根西安，开了一家酒吧。

是无心插柳，也是厚积薄发，那时的西安南门，一到晚上11点半，就开始了交通管制，一边的道路封给“听南门说”。

“城墙底下全是粉丝，站得密密麻麻，你想挤出去都不行，除非后面的人走了。”那几年的盛况，一直烙印在沈鸿江的心里，“冬天零下好几摄氏度，大家一站就是三个小时，陪着我们唱到凌晨两点。”

在城墙现场唱歌的同时，他开拍“听南门说”视频，线上粉丝也一路爆涨到了120万。西安旅游部门闻声而来，给他们补贴油钱、设备钱，之后还授予了他们“西安旅游推广大使”的称号。

可人一红，心就散了。乐队的鼓手突然跟他说：“大哥，我不想打鼓了，我要弹吉他，我要唱歌。”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知道，这个人要站起来唱歌，这个团队就要完了。”果然，不久之后，“听南门说”分裂成两个乐队。恰逢酒吧租约到期，沈鸿江索性收拾东西，回了舟山。

回到舟山，再择地唱歌，他想到了鲁家峙海底隧道。“我想西安能成的事，回沈家门应该也能成吧。西安有城墙，我们有海底隧道啊。”

这份家乡情结是最让他放不下的，鲁家峙和沈家门承载着他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忆，他还记得小时候西大街全是木板房，开了很多饭店，一直到半夜都有人。

“我想通过我的音乐，把一部分游客引流到沈家门来。不要所有来舟山的人都往朱家尖跑，咱们沈家门老城区也需要人气啊。”他设想过很多次，如果隧道口能有个固定的音乐角，如果游客能像在西安城墙下面那样多停留一会儿。“我不需要他们消费什么，就听听歌，沿着隧道口的阶梯上坐一坐，拍个照，让这条街重新回复往日的热闹。”

他的歌声，就这样在鲁家峙的海底隧道里，年复一年地回荡着。那一刻，这条冰冷的混凝土通道，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温度。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一把旧吉他，一副被岁月打磨过的嗓音，和一个不肯熄灭的梦。沈鸿江不是不知道，单凭一己之力，很难让一条隧道变成文化地标。但他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听，只要还有人在视频那头点赞、留言，说一句“加油”，他就不是一个人在唱。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