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碶地理位置示意图

马岙三江节制闸

“沙嘴西东临万顷”石刻

在定海区马岙街道三江村的三潭自然村，东围河入海口附近矗立着2009年新建的三江节制闸。闸门西侧的防护堤上，嵌藏着一方清代古碑，成为一处鲜为人知的地域文化遗存。碑刻通高1.1米、宽0.4米，以端庄稳健的楷书写就“沙嘴西东临万顷”七字，右侧署“同治二年”（1863），左侧原刻题书人姓名，历经百年风雨已漶漫不清，难以辨认。从文辞句式判断，这显然是一副对联的上联，而下联石碣早已散佚，不知所终，为这方古石刻平添几分悬念。

此碑并非三江节制闸原有构件，而是后世迁置而来。沿闸口向北百米，鸭东线公路跨东围河之处，正是历史上“三江碶”的旧址。多方线索指向，这通同治二年的石刻，大概率是老碶门重建时一并移用的旧物。不过它未必是记载碶闸兴修的纪事碑，更非水利工程专属铭刻。文史研究者多推测，“沙嘴西东临万顷”原是一副墓联，以山海形胜写地理特征，意境开阔，颇有“门对浙江潮”的雄浑气象；而“沙嘴”二字，点出三江口独特的海岸地貌与港口禀赋，让这方嵌于水利防护堤的古碑，成为研究马岙海洋地理与乡土人文的实物。

三江碶坐落于马岙街道北部，为马岙大河入海关键节点，是舟山古代捍卤蓄淡、保障农田灌溉的重要水利工程。据《马岙镇志》记载，该碶始建于宋代，明天启《舟山志》已见“三江碶”之名，清康熙年间重修，此后历经多次修缮与重建，当地俗称“三江老碶”，因碶而成的聚落则称“碶门头”。20世纪60年代再度重建，辟为五孔碶门，百姓又称“五道碶”，那方清代石刻，很可能便是此次重建时从山间旧墓或古建遗存中移来再用。

古代碶闸选址极有讲究，三江老碶数百年来基址未改，紧依东侧三潭自然村后门山麓，正是遵循“倚岩筑基”的传统营造法则。在缺乏水泥、钢筋等现代建材的年代，碶门基础必须依托坚硬岩基，方能抵御洪水冲击、闸板挤压，防止闸底渗漏溃决。纵观舟山古碶，大多择山脚岩基而建，三江碶便是典型范例。

碶门紧靠出海口，河口泥沙淤积形成的带状沙地，便是地名中“沙嘴”的由来。沙嘴，亦作沙咀，本指河流携沙入海、在河口堆积延伸的沙质岬角，在舟山方言与古地名体系中，则指海岸泥沙淤积形成的一片陆地，通常位于水域交汇处。舟山海岛各地称之“沙嘴”的老地名很多，如普陀区东港街道舵岙村旧时有沙嘴湾（后称“沙家湾”）地名，当地也建有史家碶，在古代这里也是海口地貌。普陀梁横山、定海区双桥街道、岱山县东沙古镇等地也都有沙咀头、沙嘴头等地名。

“沙嘴西东临万顷”，寥寥七字写尽三江口地理特征。背倚苍翠群山，前扼东西沙嘴，面朝万顷沧溟，舟楫往来、潮声浩荡，联语描绘了“沙嘴扼守、碧海无垠”的海岛门户气象。探究“三江”地名渊源，“江”古通“港”，即指水道，三江因地处灌门水道、长白水道和高亭水道3条水道交汇口而得名。这里自古便是舟山北部航运要津，堪称海上“北大门”，既是天然避风良港，也是商贸货运集散地。

三江碶北侧沙嘴一带，西北为祠山（亦称昭君山），明代山上设烽火台，兼具海防瞭望之责；东南有后门山、白鹤山环护，中贯大浦直通外海，风平浪静，是旧时帆船绝佳避风处。据当地老者回忆，每逢夏秋台风季节“做风水”，渔船、商船纷纷驶入浦内泊岸，借山形水势安然避险，蔚为壮观。

这里更是近代舟山重要的石板运销专业码头。当地一位袁姓老人说，昔日三江碶门一带是“石板塘”，碶门外海口常年停泊满载毛石板的海船，石料多来自岑港老塘山、普陀朱家尖等石宕，经石匠加工为石板、石条，再转运各地销售，可用作屋梁、阁梁、碑石、墓石等。

除石材货运外，三江埠亦是舟山北部重要的客运口岸。民国《定海县志》以“山港埠”记载此地，称其为“县属北方诸岛交通要道”，每日有航船往返秀山、南浦、高亭、长涂等地。清末马岙学者王亨彦所撰的《定海乡土教科书》书中记载：“三江埠，设有航渡，往来秀山、岱山、长涂等处，行旅日以百余计，建有临江、候潮二亭，以庇行人。”当年埠头建有两座凉亭：一为临江亭，又称秀山凉亭，由秀山民众捐资修建；一为候潮亭，又称岱山凉亭，为岱山商民共建，相当于近代候船室。此类凉亭并非园林式敞亭，而是如普陀山回澜亭、马岙止善亭一般，砌墙设门、遮风避雨，专供商旅候船休憩。

三江埠旁尚有“饭店干”地名，亦藏着旧时繁华。“饭店”为舟山方言对客栈的称呼，当年埠头一带分上饭店、下饭店，合称“饭店干”。“干”在舟山方言中读作gi，有旁侧、聚落之意，岱山、嵊泗亦常以此作地名后缀。如今三江村光一自然村仍存一座清代三江古客栈，为定海区文物保护单位，这正是当年往来岱山、定海的客商歇脚投宿之所，见证着古埠烟火。

“沙嘴西东临万顷”以极简笔墨，写尽三江口控扼水道、山海相拥的门户气势，但其撰写者和原始出处至今成谜。舟山文史爱好者王立提出两种可能：一为旧墓对联，以形胜吉语赞风水之佳；二为临江亭、候潮亭之楹句，以壮景题咏装点港埠。虽无确凿史料定论，但这方同治二年石刻，已然串联起三江碶水利史、沙嘴地貌变迁、海岛航运商贸与乡土营造技艺，是马岙海洋文化不可多得的实物见证。

一方残碑，半截联语，藏着百年前的山海记忆。它从旧墓或古亭流落至碶闸堤岸，虽身世成谜，却依旧守望着万顷沧波，成为了解马岙三江口古今风华的一把钥匙。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

第13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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