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碑马岙:一位文化特派员的田野调查

截至目前,已发现并记录了各类存字石刻近100通

记者 王晓东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5月08日 第 04 版 )

王忠军(右一)在寻访中

在舟山市定海区,马岙街道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它被誉为“海上河姆渡”,拥有六千年的文明积淀;它被称为“中国海岛第一村”,是舟山群岛人类海洋文化的重要发祥地。然而,对于驻马岙街道的文化特派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定海区书法协会主席王忠军来说,马岙的魅力不仅在于地下的史前遗址,更在于散落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的“活化石”——那些刻着文字的老石头。

从2024年8月到2025年12月,王忠军怀揣着对乡土文化的敬畏,用双脚丈量了马岙的六个行政村。这是一场孤独而执着的“寻宝”之旅,也是一次与历史跨越时空的对话。他几乎翻遍了马岙的角角落落,从依山而建的老旧民居到杂草丛生的废弃水渠,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历史的痕迹。截至目前,他已发现并记录了各类存字石刻近100通。这些沉默的石头,如同一块块拼图,在王忠军的努力下,逐渐拼凑出马岙从清乾隆年间到民国时期的社会风貌、家族兴衰与人文精神。

书法家的直觉:百通石刻的田野发现

“石刻是石头上的史书,更是书法艺术的博物馆。”作为一名资深的书法家,王忠军对碑刻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在他看来,每一通碑刻背后,都站着一个鲜活的书写者。在马岙发现的近百通石刻中,字体涵盖了楷书、隶书、魏碑等多种风格。这些不知名的民间书家,或许在当时只是普通的秀才或乡绅,但他们用手中的毛笔,将那个时代的审美与情感凝固在了坚硬的岩石上。

王忠军的发现之旅,始于一种职业本能。在走访中,他注意到许多老房子在翻建时,会将旧时的碑刻随意丢弃或作为建筑材料。在团结村,他曾在路边发现一块断成两截的刻有“乾隆丁丑年嘉平十月”的门托石,造房的主家本打算将其丢弃,王忠军及时制止并妥善保管。这块门托石不仅证明了乾隆年间马岙在建筑方面的巧思,更成为了当地有明确纪年的最早实物之一。

与古迹为邻:唐之庆墓联的传奇重现

在众多发现中,位于团结村上段的一副墓联尤为引人注目。王忠军在一栋楼房的墙角石条上,意外发现了隶书题写的“眼前维古迹”五个大字。这是马岙石刻中极为罕见的隶书作品,笔法高古,筋骨分明。经考证,这是清代文人唐之庆为自己选定的墓址所题写的上联。月余后,在相隔数米处的另一墙角,竟奇迹般地找到了下联“身后得芳邻”,缘分之妙令人称奇。

这副完整的对联,串联起了一段跨越百年的文坛佳话。唐之庆生前仰慕元代在此修炼的道士单奇,特意将墓址选在“单奇洞”旁,以求“与古迹为邻”。他还邀请定海名士吴修堂以隶书题写墓联,吴修堂书毕后谦逊留下的跋文,与唐之庆“与古迹为邻”的追求,共同构成了一幅文人风骨的生动图景。这副对联,不再仅仅是石头,而是一扇通往古人精神世界的窗口。

房梁上的生圹:王亨彦的百年铁路梦

如果说唐之庆的墓联是文人雅趣的体现,那么在五一村发现的碑刻则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悲欢离合,更揭开了马岙历史上一位重量级人物——王亨彦的神秘面纱。

一次,王忠军在五一村的路边查看一块废弃石条时,遇到了一位当地大娘,大娘邀请他到家中查看一块“有很多字”的石头。结果,在低矮的红砖房门梁上,王忠军震惊地发现了一块被当作建筑材料的石碑——这正是马岙大儒王亨彦(字雅三)的“生圹”碑。碑文详述了王亨彦家事及晚年接连丧子、丧媳的切肤之痛,以及友人白泉王昌科(号简盦)撰文劝慰的往事。友人写道,其子虽只活了二十九岁,但一生有抱负、有才气,远胜于那些碌碌无为而长寿之人。这番劝慰之语,穿越百年时光,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深沉的悲痛与通透的生命观。据了解,此碑是主人家当年向生产队购买仓库等房子所得,当时石碑也是做为门梁存在的。仓库后来改建新房,石碑等旧材料也被依原样修建到了房子上。

然而,这块碑的价值远不止于此。王亨彦不仅是马岙王氏家族的先贤,更是舟山历史上极具前瞻眼光的“预言家”。早在120多年前的清光绪年间,当舟山还是一座交通闭塞的海岛时,王亨彦就在其编撰的《定海乡土教科书》中惊人地提出:“能于其间,开通铁道,济渡轮舟,既可获利,又普公益。”他是历史上第一个提出在舟山修筑铁路的人。如今,当王忠军抚摸着这块险些被水泥封存的依稀有些残缺的文字时,不禁感慨万千。当年王亨彦笔下的“铁路梦”,如今已变成了现实中火热建设的甬舟铁路。

这块碑,不仅记录了家族的悲欢,更见证了这位先贤超越时代的视野。它像一位沉默的证人,连接着百年前的畅想与今日的通途,让后人在惊叹历史巧合的同时,也对这位乡贤肃然起敬。

石头上的史书:填补空白的民间记忆库

这些碑刻是填补历史空白的“活档案”,是正史之外的“民间记忆库”。在马岙的寻碑过程中,王忠军发现了许多族谱中未曾记载的人物。例如,“宏辅林先生墓”碑上“世弟武维×”的落款,指向了马岙林氏与定海一个人才辈出但记载稀少的武氏家族的渊源;唐家老街一块刻有“六品军功”的碑石,则记录了一位在族谱中无迹可寻的唐氏先人。这些名字,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微不足道,但对于马岙这片土地而言,他们就是历史的亲历者和创造者。

此外,王忠军还发现了道光年间重修的“于万斯年”石碑、同治年间的“沙嘴东西临万顷”石碑等相关文物。舟山博物馆收藏的景行书院官田碑也证实,马岙曾划出大片土地作为官方书院经费来源,其地方文脉之深厚,远超想象。这些石刻共同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马岙不仅是“海上河姆渡”的史前遗址,更在清代深度参与了定海的文化教育建设。

与时间赛跑:抢救濒危的乡土文脉

“历史是靠人推动的。这些碑刻最珍贵的地方,就是让那些原本模糊的名字,重新有了清晰的面目。”王忠军感慨道。

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大量老建筑被拆,碑刻或被当作建材,或被水泥抹平,或被一扔了之。王忠军的寻碑工作,正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目前,他正着手将一年来的寻碑成果进行系统整理,计划编纂成册,并邀请孙峰、孙和军等本地文史专家进行考证与释读。这不仅是对马岙人文历史的一次系统性汇总,更是一位文化特派员交出的最扎实的“成绩单”。

这些被重新发现的石刻,将不再是墙角沉默的石头,而将成为马岙“中国海岛第一村”的文化记忆中坚实而生动的注脚。王忠军的乡野寻觅,为马岙的历史补上了一块人文的拼图,也让后人得以窥见那片土地上曾经鲜活过的生命与情感。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