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里的遗民心曲

朱舜水在舟山时期的诗文

张萌 高岩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4月25日 第 05 版 )

朱舜水(1600~1682),明末清初著名遗民学者,原名之瑜,浙江余姚人。1644年明亡后,朱舜水则坚定自居为遗民,不仕清廷,辗转流寓舟山群岛,后漂泊日本,终身不归。他以诗文铭记故国沦亡之痛,以讲学传播儒学典籍,影响深远。舟山群岛,便是他这段精神苦旅中至关重要的坐标。

乱世困境与精神寄托

朱舜水与舟山的结缘,始于乱世中的仓皇避祸。顺治三年(1646年),清军南下,他从绍兴避乱入舟山,居留多年(《朱舜水年谱》卷一),将舟山作为避乱守节之所。

《朱舜水文选·行实》载:“永历五年(1651),舟山诸将疑忌,清军压近,朱舜水原本为南下安南,逆风受阻折返转而东渡日本。”这段文字说明舟山已成为他进退维谷的关键节点:故国已亡,江浙难以安稳,他只能退入海岛。

在舟山的岁月里,他的诗文反复描摹海岛的孤绝,以自然意象寄寓亡国之痛与士人坚守。《舟山杂诗》云:“孤帆随处泊,涛声夜夜寒。余生如草木,流落倚风湍。”(《朱舜水集》卷二)孤帆的漂泊、涛声的凄寒,正是其身世的写照;草木与风湍的对比,则凸显生命的卑微与坚忍。这些描写已超越景物记述,将舟山的山海气象赋予了道德与身世的双重色彩。他在另一首《舟山杂诗》中直言:“汉土西看白日昏,伤心胡虏据中原。”白日昏暗象征着天下失序,“胡虏据中原”则是对山河破碎的痛切陈述。可见,他在舟山的文字不仅是孤身漂泊的自叹,更承载着遗民群体的集体哀歌。

随着清军南下、舟山局势日益恶化,朱舜水的诗中逐渐流露出离别与远行的情怀。《舟次感怀》有“客路随潮远,孤心向海长”一句(《朱舜水集》卷二),“潮”与“海”既象征舟山自然景象,也映射其内心况味,显示他漂泊无依、唯有东行方可寻踪。《海上集》载:“舟山军情日急,朱舜水遂由舟山启海路,东行日本。”(《海上集》卷首),可见,舟山在他生命历程中不仅象征遗民孤岛,更是其东渡求学的关键节点。

“海岛涛声”中的遗民书写

朱舜水寓居舟山时所写诗文,是其遗民书写风格形成的早期阶段。他反复使用“海雨”“孤灯”“涛声”“孤帆”等意象,这些并非单纯的舟山自然景观,而被赋予了独特的象征色彩,较之乱世漂泊心态,更偏向遗民精神的审美表达。

他在选择意象时,形成了带有遗民色彩的“意象体系”。如《舟山夜泊》所言:“海雨愁边至,山灯梦里看。”(《朱舜水集》卷二),“海雨”成为情绪的投射,“山灯”则由夜色点缀转为身世孤守的象征。这种将自然景象文学化、象征化的写法,使舟山风物成为情绪与道德意义的共同载体,与借景抒怀的漂泊之苦相区别,更具风格化与结构性的审美意义。

朱舜水在诗文中着重写海岛景象,塑造出带有遗民色彩的象征性意境。舟山群岛本是渔火点点、潮声相和的自然景观,但在他的笔下常呈现出沉郁肃杀的气氛。《舟山杂咏》写道:“风涛吹不断,寒声入客衣。”(《朱舜水集》卷二)“风涛”被赋予侵体入骨的“寒声”,象征遗民面对改朝换代时无处可避的政治之寒。另一句“海山无尽处,愁色共潮回”(《朱舜水集》卷二)中,“潮回”作为舟山特有的自然节律,被写成与愁绪同起同落的精神回声,自然景观由此转化为持续的道德压力。

朱舜水在舟山时期的诗文呈现出由“漂泊之哀”走向“节义之坚”的内在轨迹。初到舟山时多有身世飘零之叹,如“孤帆随处泊,涛声夜夜寒。余生如草木,流落倚风湍。”随着时局变化与精神沉潜,他的文字中出现了更强的“守节”意识。在另一首诗中他写道:“海雨清吾节,孤灯照此心。”(《海上集》卷一)此处“海雨”不再仅是愁绪的象征,而具有“濯濯清节”的道德意味;“孤灯”也从单纯的漂泊象征升华为守节之心的照耀点,标示着其精神世界的转折。

朱舜水所写舟山诗文,既是对自然风物的描绘,也是对遗民精神的写照。他借助“海雨”“孤灯”“涛声”等舟山特有的景象,营造出浓重的漂泊意境,并在此中完成对自身精神的定位,从而走向“以身守节”的遗民姿态,再到“以文传道”的文化担当。舟山成为他人生与思想的关键转折点,也是遗民文学中独具象征意义的精神坐标。

“残山剩水”后的文明航程

在明清易代的巨变中,朱舜水坚守气节,内心郁积着深重的家国之痛、漂泊之哀与身份抉择的孤绝。这种沉郁的愁绪,在他舟山时期的诗作中体现得尤为深刻。《再题旧居》写道:“旧地空余梦,新朝未可亲。”(《朱舜水集》卷二)既显对往昔的执念,更见其不仕新朝的坚决。

舟山之于他,并非最终的落点。他在《舟次杂感》中写下“客路无乡梦,愁心逐海潮”(《朱舜水集》卷三),“乡梦无处”与“愁心逐潮”已体现为须要远行的思绪,这一落点最终导向“居山居水,恬淡自得”的归宿。

他始终以遗民自居,即便站在异国讲坛,耳畔似乎仍回荡着舟山的涛声,于是他在诗中慨叹:“残山剩水留秦汉,异域同文识孔曾。”(《朱舜水集》卷五)“残山剩水”点明故国的残破,“同文识孔曾”则强调儒家文统的延续,正是在舟山的涛声与孤灯中,他完成了精神的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