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灯影里的母亲

翁舟梁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4月06日 第 13 版 )

前不久,偶遇一件老物件——那是一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家家户户必备的美孚灯。长葫芦状的玻璃罩薄如蝉翼,被四只铁爪牢牢箍住;下方是带托脚的玻璃瓶灯座,锃亮的金属灯头里嵌着一根长条灯芯,一端露在灯头外,一端探入灯座的油箱里,静静等待着煤油的滋养。灯座上还留着几抹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岁月镌刻下的斑驳印记。

睹物思人,我的双眼渐渐模糊,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想起了我那去世将近一年的母亲。她是那样勤劳质朴、贤惠宽厚,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曾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岁月清欢。

我的母亲是个做布鞋的好手,婚鞋、寿鞋、小孩的虎头鞋、绵软的松筋鞋,还有小脚老太穿的“三寸金莲”,她都会做。母亲的针线活,是出了名的精巧细致,纳出的鞋底针脚细密如鱼鳞,鞋帮走线工整不跑偏,既合脚又耐穿,再加上她要价亲民,四邻八乡的乡亲都慕名而来,送来各色布料和鞋底,请母亲帮忙做鞋。我们姐弟几个脚上的布鞋,更是清一色出自母亲之手,鞋面绣着简单的花草纹样,鞋底纳着密密的线纹,穿着格外舒服暖和,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心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我们一家五口,挤在一间30平方米左右的祖传东厢房里。屋子被一分为二,前半间摆着两张木板床,是全家人睡觉的地方;后半间垒着灶台,是烟熏火燎的厨房。五口人吃饭,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摆不下。

骨子里不服输的母亲,硬是不肯向穷日子低头。白天,她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回家喂猪、洗衣、做饭,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她点亮那盏美孚灯,搬出藏在箱底的手艺——16岁那年,母亲曾拜姑妈为师学做布鞋,原本需要学满一年的营生,心灵手巧的她仅用半年就出师了。这门手艺,成了母亲为家庭分忧的希望火种。

晚饭过后,母亲早早收拾好碗筷,从棉床底下搬出一只旧板箱,里面装满各式各样的鞋楦、磨得发亮的割刀、沉甸甸的手椎和榔头。她将那盏美孚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方桌上,拧开灯头,挑起灯芯,划亮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便“噗”地一声蹿了出来,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将母亲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母亲做鞋的工序,细致得容不得半点马虎。她先用割刀,沿着塑料底、橡胶底或是厚实的汽车底边沿,斜着开出一圈浅浅的凹槽——这样缝鞋底的棉线就能嵌进槽里,不会直接与地面摩擦,鞋子自然也更耐穿。

紧接着,母亲双膝夹住鞋底与鞋面的连接处,右手握紧那根磨得光滑的锥子,手腕猛地一旋,只听“扑哧”一声,锥子便穿透了厚厚的鞋底。她迅速翻转锥子,用顶端的小钩子钩住提前穿好的棉线,轻轻一拉,棉线便听话地穿过孔洞。随后,母亲的两个大拇指紧紧缠住棉线两端,腰腹微微发力,朝着反方向使劲一扯,“嗤”的一声,鞋面与鞋底便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不留一丝缝隙……钻洞、钩线、拉紧,这样的动作,做一双鞋就要重复上百次。

母亲替人做鞋,从没有半分敷衍。哪怕是坚硬如石的千层底、汽车底,她也从不推辞,接过布料便埋头苦干,一锥子一锥子地慢慢琢磨,非要做出一双结实耐穿的好鞋才肯交货。一双鞋缝好,她还要往鞋里塞上同型号的鞋楦定型——这鞋楦是制鞋的核心模具,用坚硬的老木料制成,形状和人脚的轮廓分毫不差。鞋面套在鞋楦上反复拉伸、定型,干燥两三天后再取出鞋楦,这样一双有型有样、合脚舒服的布鞋,才算真正大功告成。

母亲做鞋到午夜是常事,遇上乡亲们着急要鞋的日子,她甚至要熬上一整夜。

“半夜里,阿拉常被你母亲‘梆梆’的敲击声惊醒……”如今96岁高龄的小奶奶,说起母亲开夜工的往事,眼角总会泛起泪光。她说:“你母亲啊,是个实打实的勤快人。那时候我半夜醒来,透过窗户,总能看见你家的灯亮着,她就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做鞋,影子印在墙上,一动也不动。”

是啊,母亲的一生,从未怨天尤人,也从未苛责过谁。生活的重担压弯了她的脊梁,却从未磨灭她眼里的光。那份对生活的热忱与希望,照亮了我们一家人的漫漫岁月。

在亲戚邻居、单位同事的帮衬下,在生产队的支持下,那年的春夏季,三间崭新的平房终于拔地而起。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墙上贴着喜欢的年画,窗外是随风摇曳的梧桐。可新房建成后,为了早日偿还欠下的债务,母亲反而更拼了。她的身影,依旧夜夜守在煤油灯下。

长年累月的超负荷劳作,终究拖垮了母亲硬朗的身体。年轻时,她给小脚祖母挑番薯时不慎扭伤了腰,从此患上了腰椎间盘突出症;中年时,坐骨神经痛如鬼魅般缠了她半生;到了晚年,更是百病缠身,曾经挺直的腰杆变得佝偻,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日夜难安。

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像一截挂在老家屋后石墙上的枯藤,伴着秋风里的落叶,一点点地变老、凋零。

“林间滴酒空垂泪,不见丁宁嘱早归。”如今,母亲早已化作家乡后山的一抔黄土,长眠在青山绿水之间。可童年那盏昏黄煤油灯下,母亲低头做鞋的背影,那份坚韧质朴的品格,那份无私慈爱的精神,那双布满老茧却始终温暖的手,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深处,融进了我的血脉,成为岁月长河里永不褪色的温暖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