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寄情

我的“钓门外婆家”

王依娜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4月05日 第 07 版 )

今年是我外婆诞辰110周年,想起往事点滴,眼前便浮现她瘦小的身影、慈祥的面容,还有喃喃的声音……我们舟山人有句俗语“小来外婆家”,可以说,我的幸福童年生活中有三分之一是外婆给的。她教我唱小麻雀儿歌,她拉着我的小手一起拉风箱,她为我穿上无数次被我故意绊滑下来的小鞋……

外婆出生于1916年,卒于2007年。她在与子女谈说中驾鹤归去,没一点恐惧,没一点疼痛,安然地走完了一生。

外婆生了五个女儿、两个儿子,我妈是最小的。外公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唯有外婆的印象,深深烙印我心。

外婆家在定海北蝉一个海边渔村钓门,外公因要晕船就在陆上干点杂活,一大家子的事主要靠外婆操持。大姨3岁时,因高烧数日不退,那时缺医少药,活泼聪慧的大姨硬硬生地成了聋哑人。每当外婆带着大姨外出,有人夸大姨长得清秀时,外婆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如果说大姨的致残是外婆心里的苦,大舅的意外亡故却是外婆一生的痛,犹如剜去了她的心。

大舅是外婆的第3个孩子,生于1943年。外婆对每个孩子一样疼爱,没有重男轻女。在当时的渔村,男孩长大就可下海,所以外婆把分担家庭的重担先寄托于大舅身上。儿时的大舅体弱多病,难养得很,外婆千小心万小心养到16岁下海捕鱼后,才松了口气。在下海的两年里,大舅与同船人吃的鱼都是刚捕来的,透骨新鲜,原汁原味,他又正值青春期,个子猛长,背也宽了,臂膀也更结实。外婆再也不担心他那单薄的身子,心想着从此家里多了个劳力,自己能慢慢喘口气了。

谁知晴天一声霹雳,出事了。庚子年腊月十四(1961年1月30日),刚出海回来的大舅跟外婆打了声招呼,拿了点东西就出家门了,没想到这竟是母子最后一面。大舅和另一小伙晚上去管船,海风刺骨,他们烧煤球取暖,没经验就舱门紧闭,结果两人都一氧化碳中毒,到次日大家发现时已来不及。大舅的生命定格在18岁。

大舅走后,外婆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小时去外婆家,看到外婆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幅青年男子的画像,后来才知那是大舅的像,大舅走后,外婆特意请人画的。这画像一直陪着外婆到老,也安慰了心痛多年的外婆。

在经历长女致残、长子意外亡故的重大打击后,外婆带着子女们咬咬牙挺过一个个难关……等到我妈出嫁前两年,又遇到难事了。我妈因年少不知猛滋味,拉着装满石渣的小推车筑海塘,结果弄得双脚疼痛到不能下地。有邻人嘲笑我外婆,你家又要多个残疾人。外婆却坚定答道,小女只是伤了些韧带,休息段时间定能生龙活虎的。果然到了我妈快结婚前,她终于能正常行走,后来农活也慢慢学会了,还生了一对儿女,凑了一个“好”字。

生活的磨难,多年的经历,让外婆积累了不少民间偏方。记得少时去外婆家时,总遇到有年轻妈妈抱着小孩,拿着一瓶药,让外婆往孩子喉咙深处涂抹,这应该是小儿喉咙痛、扁桃体发炎之类。也有小孩子受到惊吓后,让外婆给孩子耳后针刺下,效果明显,因此上门来找外婆的人不少。外婆总是婉拒大家的谢意,笑眯眯地说:“能帮到孩子,对我来说是件高兴的事。”

外婆对子女们一视同仁,不管家境好,还是家境一般,都力所能及地帮衬,为子女们分担解忧。多个儿女多份牵挂,这是她常挂在嘴里的话。四姨家两次盖房,外婆从打地基开始到上梁结顶,一直帮忙。轮到我家盖新房,当时年近70岁的外婆也来搭把手,照看我和弟弟,洗衣收衣、晒谷子收谷子等,一双小脚不停地走来走去。儿女们的生活都越来越好,她很高兴。

她对我们小一辈,更是关心到心尖。我们15个表兄姐妹的农历生日,除了大表姐,她都记得牢牢。大表姐是大姨的女儿,她出生那会儿刚好大舅出事,外婆悲痛万分,就忘了记表姐出生时间,最后只能记了个大概的日子作为大表姐的生日。

外婆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自己能解决的,不想麻烦子女们。她89岁那年摔跤后,行动有点不便,做饭、洗衣等要子女帮忙,但吃饭、洗漱等大部分事项都能自理。而且她头脑清醒,没一点点老年痴呆的迹象,整个人也干干净净。可以说,外婆的晚年生活是幸福的,是有质量的,作为她的子女也是幸福的。

外婆要走的那周,开始有点胃口差,饭量比平时少,最后三天就喝些粥、汤之类。这时舅舅、舅妈思想上已有所准备。外婆走的那天,舅妈与四姨正好刚把外婆扶起来,让她靠在床背上说说话,问她难受不难受之类。外婆头脑清醒,摆摆手说不用。又说了几句话后,四姨发现她好像睡着了,凑近一看、一摸,才发现外婆已没了气息。外婆走得如此安详,同村的老人都感叹,这是她多年积德行善的福报。外婆,您为后人留下了一生的财富,我们要继承您的优良品格,勤劳、善良、坚强,不忘做人初心。

外婆出殡那天,天气特别好,众小辈们都来了,队伍长长的,最小辈是大姨4岁的曾孙女,外婆对她而言就是高外祖母。外婆的血脉传到了第五代,人生在世,能有几人能五代见面?

近几年,众表兄姐妹有空总要聚一聚,聊得最多的还是对外婆的回忆,并建了微信群,群名就为“钓门外婆家”。

外婆,我们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