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君平（右）和曾其龙

3月30日上午，记者走进定海区文化馆四楼，展厅的灯光下，一张张布满沟壑的面孔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照片里的老人满脸皱纹，展签上写着其姓名、出生年月、几时退伍、几时从台湾返乡最终定居故乡等信息。

这是“终返桑梓——舟山去台老兵影像记忆”摄影展的现场。20位舟山去台老兵肖像、电视里重复播放的口述视频、从台湾带回来的物件……共同拼贴出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一万余名舟山青壮年被迫离乡赴台，从此与故土隔海相望。

将这些面孔定格下来的，是一位普通的舟山摄影爱好者——杨君平。

缘起　业余时间用镜头“抢”记忆

2019年，当时的定海区摄影协会主席曾其龙在和几位同好组成的摄影小组里，说出自己想做“仅剩的台湾老兵”这一专题摄影，问有没有人愿意接下这一任务。

曾其龙回忆，对此题材感兴趣的杨君平主动请缨，辗转联系了市民政局、市侨联，最后问到市台办，得到了去台老兵的信息。

那时，记录在册、联系得上的去台老兵还有30余位。“老人都老了，不少人也不在世了，我拍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我走访的群体中，定海有19人，岱山12人。”回想当初，杨君平不无遗憾，时间从不等人。

“抢救性拍摄”，他始终强调这五个字。“刚开始，我联系住在定海帅旗弄的一位老人，结果他已经去世了。我意识到时间紧迫。”那几年，杨君平一共采访了31位老兵。

“他们在等一个见证者。”杨君平说，“而我恰好拿着相机。”

开始联系拍摄时，他还没有退休，几乎投入了所有的业余时间。“除了回六横看望自家老人，用上了我所有的周末。”杨君平说，拍摄重点就围绕老人的身体情况、生活环境以及台湾带回的旧物件，照片里生活气息很重，不是有文字介绍，难以想到这些人竟是去台老兵。

2019年5月25日，第一个采访对象是家住定海北门的乐阿岑；2021年6月19日，最后一个采访对象是家住甬东的乐秀达。除了最初两年多的密集走访，2022年6月退休后，杨君平对几位重点老人的回访持续到2024年底，“故事丰富的，身世曲折的，基本都去了三五趟。”

破冰　31位老人，31段故事

“老兵们经历特殊，都很谨慎。”杨君平说，采访在起初经常碰壁。他理解，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解释，“他们普遍都要问：为什么要拍？拍了做什么用？”

每次上门，要花一两个小时和老人们聊天。“我会向他们讲述，在我老家朱家尖顺母，有两位小阿爷辈的长辈，也曾经历这段历史。一人侥幸逃回，一人此后再无音讯。”这份感同身受，使大多数老人慢慢打开心扉。

他们开始讲述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怎么被抓的壮丁，去台湾当了什么兵，去了几年，经历了什么，什么时候回的大陆……有些人耳聋眼花，只能由亲属转述；有些人中风后口齿不清，沟通格外困难。

不仅每次采访前要做预案，回来更要连夜整理图片和录音，生怕时间一久，细节就模糊了。为了留存真实，杨君平请每位老兵留下亲笔签名。耳聋眼花的，由家属代签；不愿配合的，从不强求。

六年里，也遇到有人最终婉拒，有人始终有所保留，有人不肯展示台湾带回的“记忆凭证”。“但是绝大多数去台老兵和他们的家属，都十分支持、理解，并且积极配合。”杨君平感慨，31位老兵，不只有31段录音，每个人少则四五十张照片，多则超过100张，整理出几百字到5500字不等的文字材料。

杨君平的拍摄并非没有遗憾。

有一个老兵，多次预约，每次都答应，但到了要上门的时候，却在电话里婉拒了。杨君平最终没能走进他的家门。

更遗憾的是，他家里原本有两本笔记本：一本是走访过的老兵签名，另一本是自己整理的老兵故事。“因为一些原因，现在这两本笔记本找不到了。”他说。

对于杨君平做这件事，他的爱人郑丽丽也极为支持。每次得知老杨第二天要去拜访老兵，前一晚，她都会备好一些水果、牛奶，甚至从单位买来“味道蛮好”的肉包子。

更让杨君平感动的是，他拍摄的31位老兵中，有3位是没有记录在案的，全靠热情的老兵亲属们提供线索，有的还亲自陪他去采访。

情深　“应先生，钱会追回来的”

老兵应先生是杨君平联系最多的老人之一，手稿中5500字的记录就是关于应先生的。

2022年，应先生给杨君平打过一通电话，声音发抖：杨先生，我被骗了5万元钱。原来，他遭遇了电信诈骗，已经90多岁的老人无助地在电话里“呼唤”他。

杨君平当时住在六横，岳父重病在床，放下电话，还是赶回了定海。后来，公安部门追回了大部分钱款。实在放心不下，他和朋友张秋红又凑了2000元送去。

2025年中秋，应先生去世，杨君平提起这位老人，感叹这不过是舟山去台老兵的一个缩影，“他们不只是拍摄对象，更是需要被倾听、被善待的老人。”

今年的正月初二（2月18日），另一位去台老兵王先生的家人联系到杨君平说，老人即将在正月初六这一天过百岁大寿，希望他能来拍摄。初五那天，杨君平就从六横返程，准时到场为老人留下一组喜气洋洋的过寿照，照片里，百岁老人儿孙绕膝、精神矍铄，这组照片也在此次摄影展中。“其身世也曲折，那时候被抓走，其阿姆眼睛哭瞎了。”杨君平感慨。

每个老人身后都有一本“血泪史”。展出的文字资料里，这些老人以前有被连长恶意针对的、有当兵时多次经历生死的、有为家人顶包被带去台湾的……如今，这些经历都“摊开”在眼前。

展陈　终返桑梓，让历史被看见

“据我所知，这些老人还在世的只剩六七个了。”曾其龙告诉记者。

今年，在他的策划下，这场摄影展呈现到了大众面前。布展那两天，曾其龙和杨君平忙到晚上9点半。展览的名字叫“终返桑梓”。桑梓，故乡也。那些被迫远行的人，终究还是回来了。

走入展厅，右手边就是展览的前言。配的巨幅底图是由曾其龙策划、杨君平拍摄的复原场景：在舟山干石览的码头边，老人戴着帽子、拄着拐杖，远眺海的对面。配着曾其龙自己写的文字：“血泪写成的两岸故事，光影留住的归乡之路……”

这次展出选了20位老人的照片，共用了100多张照片，以及相关文字和视频资料。巨幅肖像令人动容；口述文字里，离乡码头的哭声、异乡无尽的乡愁、晚年归家的喜悦，流淌着血泪与坚韧；泛黄的证件、家书、船票，静静诉说着那段特殊岁月。

开展后，杨君平也收到诸多采访的请求，但起初他都拒绝了。直到3月26日，舟山洞岙的一对夫妇从相关新闻上看到消息，专程赶来观展，他才意识到：要让更多人看见这段历史。

杨君平和策展人曾其龙商量后，决定接受采访——为了让更多人看见，为了让这段历史不被遗忘。正如《寻梦环游记》中的那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31位老兵，如今还在世的寥寥无几。但他拍下的那些面孔——布满皱纹、眼神清澈、带着海峡的风霜——会一直在展厅的墙上，在定海的文化记忆里，在历史的注脚中。

“他们不是数字，是一个个被时代裹挟的人。我只是赶在他们离开前，按下了快门。”杨君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