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倭寇图卷　整装出发》,明军从“海防新堡”城门出发

明《倭寇图卷　倭寇船队》,上旗有“弘治四年”字

一诗记航　明代海防的绝唱行吟

嘉靖三十八年（1559）春，浙东海疆波谲云诡。舟山群岛的双屿、鱼山、马迹诸岛，沦为倭寇盘踞的巢穴。就在这此时，一位身着戎装的文人，自浙江乍浦扬帆入海，驶向舟山抗倭前线，以笔为刃，以诗为旗，写下一首多达数十句的海上纪行诗，原题《自乍浦下海至舟山入舟风恶四鼓发舟风恬日霁波面如镜舟人以为海上罕遇是日行六百五十余里》，如一段翔实的航海日志，完整记录了此行的奇遇与壮志。

岛夷频不静，玉节远何之。

誓清万里寇，敢惮一身危。

闽卒精风候，吴儿惯水嬉。

黄头纷百队，白羽扬千旗。

击鼓灵鼍应，挥戈海若随。

龙惊冬不蛰，鲛畏昼停丝。

昨夜波朝怒，中宵云雾披。

天澄镜光发，风嫩縠纹滋。

邹衍瀛洲数，庄生秋水词。

乾坤元莽阔，人世自牵羁。

已傍渔山泊，还寻马迹期。

日升看晷转，途变识针移。

双屿厓门险，半洋礁石奇。

从来惟贼路，今日有王师。

待献经营绩，三山勒一碑。

诗的开篇，点明时代背景和诗人自志。“黄头”指水军，汉代水军头戴黄帽，故后世多称水军为“黄头”。“白羽”，此处指军船旗帜。“击鼓灵鼍应，挥戈海若随”，“灵鼍”是扬子鳄，古人以其皮制战鼓，声震江海。“海若”是传说中的海神，见《庄子·秋水》。诗人借这两个典故，写明军水师击鼓进军的浩荡声势，仿佛战鼓一响，海神都愿相随，军威直透沧海。“邹衍瀛洲数，庄生秋水词”，邹衍，战国末齐国阴阳家，认为中国只是全世界八十一州中的一州，每九州为一个单位，有小海环绕；九个九州外有大海环绕，再往外即天地的边际。庄生秋水词即上文提及的《庄子·秋水》，借北海神“若”与河神的对话，说明大海的辽阔无垠。接下来提到数处舟山岛礁名。“渔山”，即今日浙石化所在的鱼山岛；“马迹”，今日泗礁本岛；“双屿”，即双屿港，在六横岛一带；“厓门”，即崖门，具体指向不明，从诗文上下句来看，指双屿港一处对峙如门户的山崖地貌；“半洋”，即半洋礁，在今泗礁本岛与嵊山岛之间。

诗人将这些舟山核心海防要地一一写入诗中，既是记录巡海路线，更是宣告“从来惟贼路，今日有王师”——昔日倭寇横行的险地，如今已是明军御寇的战场。结尾“待献经营绩，三山勒一碑”，则立下了平定海疆、建功立业的誓言，期待日后能在舟山诸山刻石记功，留下不朽的海防功绩。

文惊天下　武定海疆的旷世奇人

写下这首舟山海上诗的唐顺之（1507~1560），字应德，号荆川，江苏武进人。他的一生，是跨越文武之途的传奇，集文学家、数学家、军事家、武术家于一身，在明代文坛、学界、军界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堪称旷世全才。

唐顺之少年成名，天赋异禀，嘉靖八年（1529）参加会试，一举夺得第一名，殿试又获二甲第一，年少便名动京华。彼时的明代文坛，被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风气笼罩，文风浮靡拟古，缺乏真情实感。唐顺之却独树一帜，与王慎中、归有光等人共同倡导“唐宋派”，主张学习唐宋古文“文从字顺、直抒胸臆”的风格，反对盲目复古。

他的散文简洁醇厚、文风清正，不堆砌辞藻，注重表达真情实感与思想内涵。《答茅鹿门知县书》中，他畅谈为文之道，提出“文以明道”的主张；《任光禄竹溪记》以小见大，借竹写人，语言质朴却意蕴深远。这些名篇不仅在当时一扫文坛浮靡之气，更成为后世散文创作的典范，上承唐宋风，下启桐城派。

唐顺之并非只懂诗文的文人，更是明代少有的通儒，天文、历法、数学、乐律、地理无一不精。在数学领域，他潜心钻研古代算术，著有《勾股测望论》《弧矢论》等专著，系统梳理了勾股定理的应用，研究微积分思想在几何上的应用。还学以致用，绘制海防舆图，测算航线距离，为水师巡海、作战提供了科学依据，让明代海防从“凭经验”走向“重科学”。

在天文历法与乐律方面，他也颇有建树。能通过天文现象观测海洋潮汐，预判天气与海况，为水师出海规避风险；还能辨八音之异，精通乐律理论，在当时的学界堪称“百科全书式”的人物，《明史》评他“于学无所不窥”。

中年之后，东南倭患愈演愈烈，倭寇凭借海上优势，频繁劫掠沿海州县，朝廷屡战屡败。唐顺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毅然放下案头的书卷，投身军旅，从一介文臣转变为武将。

为了更好地抗倭，他潜心研究兵法，苦练武艺，尤其精于枪法。当时年轻的戚继光尚是一名普通将领，唐顺之亲自持枪教授戚继光枪法。此后戚继光将这一枪法精髓融入戚家军的训练之中，成为戚家军克敌制胜的关键技艺。

不仅如此，唐顺之还将自己编纂的《武编》中关于阵法的雏形倾囊相授，为戚继光创制“鸳鸯阵”奠定了重要基础。“鸳鸯阵”因地制宜，结合倭寇的作战特点，长短兵器搭配，攻防兼备，成为明代抗倭的经典阵法。

在中国历史上，文武双全的人物并不少见，但像唐顺之这样，文学上开一代文风，影响深远；实学上在数学、天文等领域卓然成家，解决实际问题；军事上开创性提出海防战略，亲率水师抗倭，收复海疆，每一项成就都达到一流水准，真正将文学、实学、军事融为一体的全才，绝无仅有。

献身海防　舟山海疆的文武丰碑

唐顺之的人生最终定格在东南海防前线。舟山这片波澜壮阔的海域，是他践行海防战略、挥洒热血的主阵地。他以文臣之身，担武将之责，成为明代海防战略的奠基人，在舟山的惊涛骇浪中，铸就了一座文武双全的历史丰碑。

嘉靖三十八年（1559），倭寇以崇明三沙岛为据点，频繁劫掠崇明及周边沿海地区，当地军民疲于应对。此时唐顺之已奉朝廷之命督师浙直，他没有选择固守海岸，而是践行自己“御海洋”的战略思想，主动率水师出海截击倭寇。

出征那日，海面风急浪高，唐顺之身先士卒，站在战船船头指挥作战。他督率卢镗、刘显等得力将领，与倭寇展开殊死搏斗。倭寇凭借熟悉海域的优势，试图绕后偷袭，却被唐顺之精准预判，提前布下防线。此役，明军水师共斩杀倭寇一百二十人，击沉敌船十三艘，缴获大量武器装备，史称“崇明大捷”。这是明代少有的海上御寇大胜，不仅重创了倭寇势力，更极大鼓舞了沿海军民的抗倭士气。

战后，唐顺之因功升任太仆少卿、右通政，马不停蹄地赶往乍浦、舟山、台州等海防要地，海陆督师，风餐露宿。

嘉靖三十九年（1560），唐顺之因常年奔波于海防前线，积劳成疾，卒于任上，年仅五十三岁。他的生命虽短，却如流星划过浙东海疆，留下了不朽的诗篇、卓越的海防战略、传之后世的武学与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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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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