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沈荡掠影

张洁琼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3月30日 第 13 版 )

听说要去游览余华的精神原乡沈荡,我心怀憧憬。“沈荡”的“荡”,让我的眼前浮现出枫叶荻花的秋日芦苇荡,也让我联想起南宋韩世忠以八千水师围困金兀术十万大军的黄天荡。那么沈荡是“芦花飞雪”充满诗情画意的水乡泽国,还是饱含历史沧桑的江南古镇呢?我带着心中小小的疑问来到了沈荡。

初到沈荡,我有点儿失望。沈荡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水乡小镇,略显陈旧破败。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沉淀。但身处其中,它似乎又有一种别样的魅力把游人一下子拉回到了旧时光里。

沈荡应以读散文的闲心慢慢品味。要是有闲暇,最好在小镇住上几天。清晨趿着鞋去贲湖老街的早餐店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吃饱喝足,骑一辆哪里都响唯有铃不响的老自行车在永庆塘桥的波光里,在老庙古弄的转角处晃荡。要是碰上晒太阳的老人们,可以和他们聊一聊钱家祠堂的前世今生。暮色将近时,拐进一爿本地小吃店,温点黄酒就着雪菜炒猪肝,也是很理想的一餐。在这寻常的晨昏朝暮中,异乡人似乎才能慢慢感知沈荡绵长的呼吸,触摸到它温润的肌理。

因为返程的缘故,我们在沈荡只能游览四十分钟。大家不得不步履匆匆,抓取沈荡篇章中的重要段落,试着去读懂这个小镇。我们从余华笔下的胜利饭店出发,过了小石桥,沿着河岸去寻找据说并不远的沈荡酿造厂。沈荡酿造厂的前身是创立于清光绪年间的泰兴酱园。传统的官酱园(一种向官府缴纳盐税、获准经营酱醋酒等物的旧式作坊)遵循“冬酿黄酒,夏晒酱油”的古训,将黄酒和酱油的酿造合为一体。

对于赶时间的我们来说,前往酱园的路途似乎有点漫长。一路上,荒弃的河埠,颓圮的篱墙,陈旧的厂房,仿佛是老电影胶卷一般,一帧帧地掠过眼前。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沈荡仿佛是被时间抛下的遗忘角落。但或许正是这停滞的黑白底色,才酿造出了余华笔下野蛮生长、粗粝而鲜活的生命力。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抬头便看见了前方白墙上硕大的“酱”字,不禁舒了口气,才发觉自己走得已汗涔涔的。

我刚迈进酱园的大门,就被园子西边的酱缸群吸引。一只只圆滚滚的酱缸头戴斗笠,齐齐整整地排着队列,憨态可掬。不由得让我想到了《功夫熊猫》中的熊猫大侠阿宝。正走神间,旁边有个游客忽然来了句:“晒足180天。”听到的游人都笑了,酱油酿造的“日晒夜露”在此刻具象化了。

我的眼睛观察着酱缸,鼻腔里却萦绕着馥郁的酒香。哦,眼下正是冬酿黄酒的好时节。园子里弥漫的酒香似乎带点独属江南的湿气,却又绵长醇厚。这种嗅觉上的熟悉感和亲切感,让我瞬间回到了自家冬日的厨房。

我母亲习惯在冬日做上一玻璃罐的黑枣酒。盛夏酿造杨梅酒、李子酒时,常选用高度白酒做为基酒。而隆冬的黑枣酒用的则是黄酒。母亲酿的黑枣酒静静放置两个月便可饮用,不得不惊叹时光酿造的力量。玻璃罐里酒液呈琥珀色,看起来通透澄澈。原本皱巴巴的黑枣充分吸收酒液后,变得饱满丰盈,入口香甜。黄酒又因枣汁慢慢地渗入而愈加醇厚。

记忆中很多个冬日的夜晚,父母习惯对酌一杯自酿的黑枣酒。我则喝点温热的椰子汁。偶尔趁父母不注意,偷吃一颗他们杯中的黑枣。枣甜酒香,那滋味让我惬意得就像冬日里晒太阳的猫。

离开酱园前,我回头看了眼。夕阳残照下,戴着斗笠的斑驳酱缸静默得如同老僧入定。空气里弥漫的是经久不散的黄酒香。此刻关于沈荡是“诗情”还是“沧桑”的疑问,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沈荡早已把它的魂魄和气质一同酿进了这园子里,一半咸鲜,一半醇厚。而我这个被勾起记忆原浆的异乡人,似乎也在其中痛饮了一杯叫作“故土”的陈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