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行”的海岛茶业突围记:

五雷山上十年耕耘,匠心传承茶香四溢

记者 姚舜妤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3月29日 第 03 版 )

3月19日下午,记者走进位于定海干石览镇新建社区的五雷制茶车间时,张忠达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视频电话那头是浙江农林大学茶学专业的专家,两人正在探讨一个让他焦虑了多年的问题——普陀佛茶的制茶设备更新。挂断电话,他语气里透着无奈:“这么多年,如果大家设备不更新,还要依靠几口电锅,我们舟山的茶产业就很难兴盛。”

这位五雷禅茶茶叶专业合作社的负责人,今年53岁,杭州人,在舟山种茶制茶已整整十年。当初对茶一窍不通的“外行”重新打理一片荒废的茶园,到如今管理着六七百亩茶山,张忠达的故事,不仅是一个跨界者的十年坚守,更是舟山海岛茶产业在现代化浪潮中寻求突围的一个缩影。

茶园结缘:一片荒山与十年坚守

张忠达与舟山的缘分始于2008年。彼时,舟山跨海大桥还未通车,他在杭州工作,因帮朋友的公司做点事,来到了舟山。“帮帮忙,帮来帮去,把自己帮在了这里。”他笑着说。

真正让他留下来的,是五雷山上那片荒废的茶园。那是集体所有的茶园,因多年无人经营,茶树已在灌木与藤蔓的围困中半隐半现。一次偶然上山,他被那里的风景吸引,“看看觉得风景真不错”,便签下了承包合同。那年是2016年,他正式开始了自己的“茶农”生涯。

问题是,那时的张忠达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我原来是做中央空调的,跟茶完全不搭界。只是因为老家在杭州西湖一带,所以一直喜欢茶。”张忠达坦言。

不懂工艺,就到处求学。舟山本地懂茶的人不多,他们找到了黄芳焕老师——一位曾在供销社工作、毕业于原浙江农业大学茶学专业的专家,老人家如今年过八旬,手把手教了他们好几年。之后,张忠达又跑到省内外各个绿茶产区,到处学经验。“前四五年,都是糊里糊涂的,到第五年才开始有点样子。”他说。

起初,他做茶并非为了生计。“我做有机茶,是因为自己公司的股东们觉得喝着放心,送送朋友也开心,不是为了做生意。”张忠达说。早期的九十亩茶山,茶叶做出来,内部股东以及朋友们分一分,压力不大。但随着茶园规模逐渐扩大,兼并了周边一些荒废的茶园,面积扩大到六七百亩,茶叶产量上来了,压力也随之而来。张忠达逐渐意识到,光靠“喜欢喝”三个字,撑不起一片产业。

海岛种茶:与天时、地利的博弈

在舟山种茶,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有绕不开的难题。“海岛气候最大的好处是温度平稳。不像杭州,每年春天茶叶长得最好的时候,要么一个倒春寒,要么来一个高温,对茶就不友好了;还有一个就是我们舟山空气好,大部分的茶山都有一定海拔,如果能够实现生态、有机管理,那也是长期福祉。”而舟山从三月到五月,温度变化平缓,采茶周期长了好几倍,“这样高品质茶叶的出产周期也长了不少。”他解释道。

但劣势同样明显。五雷山的茶园不成片,散落在森林里,一块一块的。“管理成本高,病虫害倒是因为海岛风大减少了——茶叶的主要害虫茶小绿叶蝉怕风。但人得爬山,上上下下,也很累。”

干旱也是一大考验。舟山夏季少雨,“山上没水,补不了,只能看着茶树减产。”他打了个比方,假如雨水充足时,茶树枝条一年能长一米,干旱时就只能长五十厘米,这直接决定了来年的芽头数量。

品种的选择上,张忠达的茶园里有鸠坑、龙井四十三、中农系列等多个品种。其中,龙井四十三相对“娇气”,病虫害多些,而鸠坑这样的老品种则皮实得多。他特别提到一种早生品种——“嘉茗一号”,也就是俗称的乌牛早。所以每年春天,它总是最早冒芽。

打理茶园,一年四季不得闲。春季采茶制茶,之后是修剪、施肥、松土、除草。如果要做有机茶,那就不能打农药,不能用化肥,除草全靠人工。“我们一年四季都在山上,除草、施肥,哪样都不能省。”他说,夏天少雨时,只能眼巴巴看着茶树受旱,产量打折扣。好在舟山鲜有冻害,茶树耐寒通常能到零下8摄氏度,在舟山基本能扛得住。

产业突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点

普陀佛茶,是舟山的一张文化名片,也是张忠达心头最纠结的事。这种茶的特点是“弯曲紧结,毫毛显现”,但正是这个“毫毛显现”的标准要求,成了机械化的最大障碍。“毫毛一炒就掉了,要保留它,就只能靠手工。”他指着车间里那几口电炒锅说,“这是几百年前的工艺,到现在用的还是那个锅,只是从烧柴换成了用电。”

产量数据最能说明问题。张忠达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舟山茶叶最高峰时年产六千担(约三百吨),那是出口换汇的杭炒青,靠机械工艺生产。如今,普陀佛茶的年产量做不到三四十吨。“工艺没变,产能就上不去。”张忠达分析道,不是不想改,是不敢丢。“普陀佛茶这四个字是文化,是传承。但也不能老是踩在前人的脚印里,得找个平衡点。”

这个平衡点,他找了五六年。一方面,他坚持保留传统工艺,做非遗传承;另一方面,他尝试另辟蹊径。去年,他注册了“五雷山”商标,计划打造“海岛茶”这个新品类,“五雷制茶厂”也基本实现了工业化生产。“我们做自己的海岛茶,弯钩紧致也好,扁平光滑也好,重新定标准,把市场打开。”

突破也在于新品类的拓展。张忠达牵头和股东们在普陀区新建了一个工厂,专做抹茶,设备正在安装,预计今年5月底投产。“抹茶的生产,采摘、制作、打碎,全程机械化。”他说,“传统要有,但产业要活,就得两手抓。我们计划打造欧标级别的抹茶生产工厂,抹茶产量大,成本低,年轻人喜欢,市场不愁。”除了抹茶,衍生产品的开发也在他的规划中。茶点、抹茶糕点等已设计完成,部分已上市。线上渠道的售卖也计划在今年全面铺开。“普陀佛茶的品牌,要推到全国去,海苔香的海岛有机抹茶,也要推到全球去。”

如今,张忠达依然在杭州和舟山之间来回跑,茶园的事,他亲力亲为。“种茶很辛苦,在海岛种茶更辛苦,成本更高。”能坚持下来,靠的是热爱,他自嘲道:“说得实在点,孩子大学毕业了,工作也稳定了,我总得找个事情做。做茶这件事正好我喜欢,至少现在把五雷山这个品牌打出去了,又延伸了产业链。”

十年时间,从一片荒山到六七百亩茶园;从外行到内行,张忠达的茶业深耕之路,还在继续。他最大的心愿,是在保有普陀佛茶制作非遗技艺的同时,把舟山海岛茶的加工环节机械化,把成本降下来,把产量提上去。“这是政府、企业需要共同努力的事。舟山九千余亩茶山,荒掉可惜。”说完这些,张忠达又凑到电脑前,屏幕上是CAD绘图软件,新工厂的布局图密密麻麻,过几天,他还要飞一趟贵州的基地。

走出车间大门,抬眼茶山正绿,正是春茶采摘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