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非成功时刻”重塑成长定义

——不止于“副科”老师系列报道(六)

夏伊娜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3月23日 第 05 版 )

本次访谈,两位深耕一线的教师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了学生从“挫败”中悄然蜕变的“非成功时刻”,呈现出教育中超越功利评判的深层价值:成长不是线性飞跃,而是于微光处生根、在坚持中拔节的生命历程。

杨昆霖老师通过心理辅导陪伴学生穿越迷茫,在学生的细微变化中看见“存在”;曾允翼老师则在合唱排练中,用音乐点燃学生对合作、勇气与热爱的体悟。两位教师的故事共同指向一种教育哲思:真正的教育是唤醒个体内在的生命力,让成长在耐心守护与细节关照中“可感、可见、可分享”。这不仅是对学生成长的礼赞,亦是对教育者角色的深刻反思——或许无法改写命运的剧本,却能在每个孩子生命的旷野中,为他们点亮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新区教育:在您的教学过程中,当学生经历反复失败或进展缓慢时,您如何让“成长”变得可见、可感、可分享?请分享一个您印象最深的“非成功时刻”(学生从挫败中悄然蜕变的瞬间)。

当“虚无”来临时,让成长在“微光”中可见

——小A成长的“非成功时刻”

定海二中 杨昆霖

我的咨询室里,很少迎来意气风发的“成功者”。推开那扇门的大多是像小A这样的孩子——被学业伤得不知所措,被挫败与迷茫环绕。

小A第一次来,是七年级第一学期期末。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的心微微一紧:油腻的头发随意扎着,眼神畏缩,仿佛随时准备躲避什么。

寒暄几句后,她抛给我一个问题:“老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那个午后,她用茫然的眼神告诉我:她受够了。受够了遍布红叉的作业——基础太差,一半题目不会;受够了考试垫底——努力了也不见起色;受够了自己的家庭——特殊的家庭结构,让她像个多余的人。

“看不到未来,也找不到目标。”她语气冷静,像在陈述科学原理。

那一刻,我面对的是一个被学业和生活反复捶打后自我怀疑的孩子。在传统评价体系里,小A无疑是“失败”的。如果用优绩主义和家庭美满来衡量,她也掉队很远了。

但心理学告诉我,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我需要做的,不是给她灌输鸡汤,而是陪她在虚无的裂缝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光。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你今天主动来咨询室,是为了什么?”她愣住了。

“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相信即使没有意义,也愿意尝试一种新的可能性。”我看着她说。那一刻,我仿佛在她黯淡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微弱的光。我鼓励她定期来聊聊。

接下来的日子,小A断断续续地来咨询室。我们基本只谈一件事——看见她当下的存在与意义,记录“微光时刻”。

有一次,她头发干爽利落地扎了起来。我问她:“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她想了想说:“看天气预报是好天气,所以昨晚洗了头。”我认真地告诉她:“你在照顾自己,为你点赞。”

还有一次,她兴奋地跑来,说社团课上交了两个朋友,都喜欢动漫和写人设。我第一次看见了她眼中的光,她的茫然和畏缩正渐渐消弭。

对于小A,进步不是从垫底跃升到中游,而是从“放弃自己”到“愿意收拾”;不是突然找到意义,而是从“一切都没意义”变成“今天交到了好朋友”。

八年级某天,她看见我书柜里的《社会心理学》,问:“能不能借我看看?”我说:“当然可以,你愿意读它,我真的很为你开心。”那一刻我知道,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九年级开学不久,她又一次来到咨询室,跟我说:“老师,我之后就不常来了。”我疑惑地询问原因。她微笑:“九年级事情太多了,就不常来打扰了。”我问她:“意义找到了吗?”她想了很久,说:“其实意义一直都在。”

我没有再追问。因为我知道,这三年,她不是在“进步”,而是在“生长”。

这不仅是属于小 A的,也是属于我的“非成功时刻”。我没有帮她在学业上进步,也无法干涉她的家庭。但在经历了无数挫败和迷茫后,她终于在自己的生命里,找到了一个个微小却闪光的瞬间:洗头、朋友、阅读……

成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反复的挫败中,在缓慢的进展中,在无数个“非成功时刻”里,悄然发生的蝶变。它或许看不见,但只要足够耐心,就一定能感受到。

让成长在歌声中绽放

南海实验学校旌旗山初中校区 曾允翼

十五年的合唱教学生涯,我曾经见过无数学生在音乐世界里跌跌撞撞。他们曾为了一个音准一个节奏的准确反复修正而焦躁,为了一段和声的和谐屡屡碰壁而失落,也曾在进展缓慢的瓶颈期怀疑自己的热爱。

音乐是一门极其依赖反馈并且枯燥的艺术,一个音准、一段节奏、一次合唱的融合,都需要不断练习、修正、磨合。台下看到的一次次精彩演绎,需要团员们齐心协力日复一日枯燥地重复练习。当学生反复失败时,他们最容易陷入的是“自我怀疑”到“自我放弃”。所以,我的任务除了教他们唱会、唱好之外,更多的是在教他们坚持、学会忍耐。

至于“成长”,我从不把它仅仅定义为合唱团拿了多少奖项、学生考了多少级、台上唱得多么完美无缺。对我而言,成长是一个学生从不敢开口到敢于独唱的勇气,是一个原本散漫的孩子在排练时学会倾听、学会配合的默契,更是一个经历过失败的孩子,在某个清晨突然找到音准、在某次合唱中听懂和声的顿悟瞬间。这种成长,可能没有掌声,没有奖牌,但它是一种内在的、生命力的拔节,这才是音乐教育最珍贵的成果。

我的班上曾有一位叫小琪的男生,智力稍显迟缓,但是音准不错,合唱团招募时,他满怀期待地报名,起初并未达到入团标准,可孩子眼中的执着与热爱打动了我,我同意他经过一段时间的歌唱学习后再次进行考评。此后的每节音乐课、拓展课他都在努力地跟上大家。临近考核,他更是拼尽全力打磨自己,在考核当天,终于完整地唱完了曾无法完成的曲目,当我公布:“祝贺你,入选啦!”的那一刻,小琪突然跳起来,双手握拳大喊了一声“yes”。平时沉默寡言的他,这一举动也把班上其他的孩子们都逗乐了,情不自禁地为他鼓起掌来。这一刻,对于小琪来说就是人生中的一次“高光时刻”吧!

孩子们这样让我感动的时刻真是太多了。比如在演出后台,有孩子因为低血糖呕吐,旁边的孩子甚至会本能地去双手接同伴的呕吐物,好几个孩子掏出自己包里的巧克力给同伴;有孩子为了不耽误演出,发着烧却微笑着告诉我:“老师,我可以坚持,没关系的。”更别提那些候场时一个个抓紧时间完成作业的努力的孩子们。从他们身上,我感受到了热爱、责任、包容,这才是音乐赋予他们最珍贵的品格。

音乐的本质是社交,是合作。每学期末,我都会组织合唱团员进行一次“个人演唱会”,让每个合唱团员都能上台唱他们自己最喜欢的歌,感受一把作为“小明星”的感觉,其他同学就是他们最忠实的“粉丝”。他们不仅仅是合作者,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一年一度的老团员要离开学校踏入人生新的征程时,我也会为他们准备小小的惊喜,让离别也有仪式感。每年老团员回校,都会怀念起在合唱团的日子,而我也对他们的成长倍感欣慰。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他们可能不会都成为音乐家,但我相信,音乐教会他们的那些关于坚持、倾听、合作和热爱的品质,会成为他们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让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内心的声音,从容地面对生活的每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