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我和爱人去朋友家串门，朋友正在侍弄着阳台的花草。忽然，一抹绿意撞入眼帘，那是花盆里一簇挤得满满当当的薄荷，根茎略显瘦弱，但每一株都在努力向上。我俯身轻嗅，清凉的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酥酥麻麻地漫过鼻尖。朋友笑着说：“薄荷很泼辣，不挑土不挑肥，有水就能活。”见我们喜欢，便随手掐了两支，赠予我们。

回到家，客厅的鱼缸映入眼帘。清水澄澈，几尾橘红的金鱼悠然摆尾，漾起圈圈涟漪。看着澄澈的缸水，我忽然灵机一动：薄荷见水就能活，不如把它养在鱼缸里？

爱人闻言皱眉，伸手拨了拨薄荷的叶片，眼神里满是忧虑：“薄荷味道这么浓，别把金鱼熏坏了！”

“就当给鱼提神醒脑，说不定它们还喜欢呢。”我笑着打趣。爱人无奈摇摇头，终究没有阻止。

我翻出一个空鸡蛋壳，用细钉子在壳底钻了两个小孔，轻轻放入水中，它便像一叶扁舟稳稳浮在水面。再将那两枝薄荷插进孔中，茎秆如船锚般伸入水中，嫩绿的叶片便稳稳立在水面上。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爱人总忍不住往鱼缸边跑，连吃饭时都要端着碗凑过去看上几眼。起初还担心鱼儿不适应薄荷的气息。没多久便发现，小家伙们毫不在意薄荷气味，反倒有些喜欢，经常围着薄荷打转，用嘴巴轻轻触碰水下的茎秆，像是在打量这位新邻居。

约莫半月光景，我蹲在鱼缸前逗鱼，忽然瞥见薄荷的茎部，竟冒出了寸许长的白色须根，在水中才露出尖尖角。再看缸里鱼儿的排泄物，竟悄悄染上了几分薄荷的淡绿，想来是饲料不足时，它们会啃咬几口薄荷的嫩根。而薄荷却不为所惧，依旧肆意生长着，没过多久，根须愈发浓密，叶片愈发鲜亮。

看着缸中这方小小的天地，橘红的游鱼绕着白生生的须根打转，嫩绿的薄荷叶在水面舒展，我忽然生出几分感悟。薄荷本是生于泥土的草木，却能在清水里扎根发芽，不挑剔环境，不抱怨境遇。鱼儿的啃咬没有消磨它的生机，反而刺激它长出更密的根须；鱼儿的粪便不是污秽，反而是滋养它生长的养分。

我把薄荷的事情讲给母亲听，母亲笑道：“这不过是植物的本性罢了。你看那些萝卜、白菜，还有葱和芹菜，只要留着根，随便往水里一放，就能生根发芽；埋进土里，又能扎下更深的根，重新生长。”

我讶然。原来身边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蔬菜，都藏着如此强劲的生命力，只是我平时未留心而已。环顾四周，世间万物，它们何尝不是靠着“扎根”的韧劲在世间生存着，谁的一生又能是一帆风顺呢？缸里的薄荷，离了泥土却能在水中生出密密根须；墙角砖缝的野草，顶着碎石的重压也要把根扎进石缝，向上生长；还有田埂路边的狗尾巴草，它们不与百花争妍，只默默扎根，用自己的方式，在天地间悠然地存在着。

思想神游间，爱人的手机忽然叮铃响了一声。是朋友发来的信息，还附了一张照片。爱人点开图片，笑着唤我：“你看，朋友说她家那盆薄荷，前些日子搬到了室外，现在长得更茁壮了。”

我凑近一瞧，照片里的薄荷叶片肥厚油亮，在风里舒展着腰肢，根茎带着日晒雨淋后的浅褐色，更显粗壮，透着一股经风历雨的硬朗，这是室外的泥土与阳光给它的底气。我低头看向鱼缸里的薄荷，它的茎秆也比当初粗壮了许多，根须密密匝匝地漂浮在鱼缸中，叶片泛着水润的光泽，是清水与游鱼的共生，给了它们别样的生机。

此刻缸中，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