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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人书事
那年,我见到了三毛
吴言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3月18日 第 06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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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三十多年了,那个签名终究没有落上去,可我并不觉得遗憾——有些相遇,正因为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才在记忆里酿成了永恒。
荒漠里长出的橄榄树上世纪80年代的中学教室,总有着粉笔灰和青春岁月的混合气息。女同学围在一起,聊着琼瑶小说里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而我,一个15岁的少年,却被另一个名字悄然吸引——三毛。
第一次读到她的书,是从同桌林薇那里借来的《哭泣的骆驼》。翻开扉页,撒哈拉沙漠的风就从字里行间扑面而来。
“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愣住了。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沙漠只是地理课本上枯燥的名词,代表着干旱与荒凉。三毛笔下的撒哈拉,却有着粗粝的浪漫,有着在贫乏中开出的花朵。她写和荷西的爱情,没有琼瑶式的山盟海誓,是在缺水的日子里共用一盆水洗脸的相视而笑;她写沙漠里的邻居,看起来缺少应有的见识,却带着天真的可爱。
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叫“流浪文学”,只是觉得三毛的文字像一扇崭新的窗口,吹来了一阵清凉的微风,让我看见了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开始在图书馆里寻找一切关于她的资料——那些零散的杂志文章,报纸副刊上的只言片语,像拼图一样在我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了《橄榄树》的歌词出自她手:“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齐豫空灵的歌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时,我理解了什么叫“流浪”——那不是身体的漂泊,而是灵魂永远在寻找归属的旅程。
我知道了她在马德里遇见荷西,那个等了她六年的西班牙男子;知道他们在沙漠里白手成家,用棺材板做家具,用废轮胎做沙发;也知道荷西的突然离世,如何击碎了她整个世界。
“荷西失踪那天,我在海边坐了整整一夜。”在一篇采访里,她这样说道,“海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像在告诉我,所有的相遇最终都要归还给时间。”
春寒料峭的追寻1989年,舟山的春天来得特别迟。那天中午,一个家住小沙的同学说:“你们知道吗?三毛要来定海了!就在小沙!”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个在文字里相识已久的人,此刻就要出现在离我十几公里的地方?这感觉,就像一直在仰望星空的人,突然被告知某颗星星降落在了邻村。
我跑到定海最大的百货公司,选择了一本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绿色,是橄榄树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我想她会喜欢。
第二天中午,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就出发了。自行车是二八式的老“永久”牌,对我来说有点高,骑起来有些吃力。
出城后,山路渐渐变得崎岖起来。海边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夹杂着咸腥的气息。我拼命蹬着踏板,心里默念着三毛笔下的句子:“生命的过程,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青菜豆腐,我都得尝尝是什么滋味,才不枉来走这么一遭。”
正午时分,我终于看到了小沙的指示牌。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人,手里拿着书或笔记本,脸上写着和我一样的期盼。
我推着自行车往里走。那是幢典型的浙东民居,白墙黑瓦,门口有两棵老樟树。院子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人踮着脚尖东张西望,有人试图往前挤。
我找了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把自行车靠在路边,也踮起脚望去。
这时,我看见了她。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只是侧影,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微卷的长发,宽松的布衣,正低头和一个老人说话。她比我想象中要瘦小,但站立的姿态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像沙漠里迎风而立的胡杨。
她一直在笑。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从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我能感觉到那种温暖的笑意。那一幕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动人——一个走遍万水千山的女子,回到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安静地倾听这片土地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里的笔记本。墨绿色的封皮在阳光下应该会很好看,我的钢笔也准备好了,灌满了蓝黑墨水。只要我挤过去,只要我鼓起勇气……
我最终没有动。
在那个凝视的瞬间,我突然觉得——我和三毛之间,最适合的距离,也许就是现在这样:她在她的世界里,我在我的凝望中。有时候,圆满恰恰在于不圆满,在于留有空间,让想象和敬意自由生长。
我就这样站着,看了大约半个小时。直到她转身走进老宅,消失在门内,人群才开始慢慢散去。
雨季不再来那之后的几年,我继续阅读三毛的书。《雨季不再来》《梦里花落知多少》《万水千山走遍》……每一本都读了好几遍。她的文字陪伴我度过了那段最紧张的岁月,陪我走过青春期的迷茫和躁动。
我开始理解她说的:“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也渐渐明白,她那些看似潇洒的流浪背后,藏着怎样的孤独和挣扎。
1991年1月4日,那个日子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特别冷,窗外飘着细雪。晚自习时,教我们文学的女老师走进教室,沉默了很久才说:“同学们,作家三毛……今天在台北去世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林薇突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我没有哭,但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空了一大块。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在灯下坐了许久。最后,我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三毛的一段话: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荫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那天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手一直在抖。写完后,我合上笔记本,知道那个关于签名的念想,永远地停留在了1989年春天那个叫作小沙的村口。
时光深处的重逢今年春天,我再次来到小沙。三十多年过去了,这里已经建起了三毛纪念馆。
老宅修缮得很用心,保留了原来的格局。院子里种了几棵橄榄树,据说是从西班牙移植过来的。展厅里陈列着她的照片、手稿、遗物。有她在撒哈拉沙漠里穿过的长裙,有她和荷西的结婚照,有她生前最爱的那顶牛仔帽。
我在一幅照片前驻足——那是1989年她来小沙时拍的。照片上的她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一片田野前,笑容温和,眼神有着穿透时光的力量。我仔细地看着,在照片背景的人群边缘,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他推着自行车,正踮脚张望。
在纪念馆里,我观看了三毛当年来小沙时的录像片,正是我那年看到的场景。我的眼睛突然有一种湿润的感觉。
走出纪念馆,我来到当年站立过的那个小土坡。老樟树还在,更加苍劲了。村里盖起了不少新房子,但老宅周围的基本格局没变。海风依旧,带着熟悉的咸味。
我打开背包,取出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我小心地翻开,看着自己三十多年前写下的字迹。那些幼稚的笔画,此刻却显得如此珍贵。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过来,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她好奇地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笔记本:“您也是三毛的书迷吗?”
我点点头:“很多年了。”
“真羡慕你们那个年代的人,能看到原汁原味的她。”女孩眼睛亮亮的,“我们只能通过文字去想象了。”
我说:“其实,每个时代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遇见她。”
我重新望向老宅。阳光透过樟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年初春,我在小沙村口,远远望见了三毛。这段距离,刚好够我用一生的时光来穿越,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