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记忆

乱头风

邵迪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3月16日 第 14 版 )

山咀头一路的风猛得很,生个炉子效果很显著。

忽的一阵风刮过来,又刮过去,这是乱头风。碰到乱头风,生煤球炉子的我团团转,刚挡好左前,右边又刮来一阵风。我速度挡在右边,没等我庆幸,头顶一阵风扑下来,闷头杀,引柴灭了。

老家房前这条路,刮乱头风的时候多。稍微有点风力,这煤球炉子就不好生。

我家临海,对面一长排木房子靠小山坡,有一层的,也有二层的。房子开间窄,纵深长,多分为前后两间。有几家中间或者屋后会带个小院子。靠我家这一排房子也是这样的布局,再后面又是一条长街。出家门左拐,往前走个两百来米,就见海,海水常年浑浊。三十级可容一人过的石台阶蜿蜒而下,岸边一圈乱岩石,形状不规则居多。退潮时露出坑坑洼洼的滩涂,有海瓜子壳、牡蛎壳,还有不知从哪里冲过来的废弃的瓶瓶罐罐、塑料袋、鱼网线。天气晴好时,滩涂还会冒一个个气泡,一只只颜色鲜艳的招潮蟹挥舞着大钳子,爬进爬出。

路的尽头,右边建有一个茅厕,茅厕外还有个露天粪坑,专供倒夜桶。经常见淘粪车淘粪,粪车“吱吱嘎嘎”地走,屎尿一滴滴地掉。一行带车辙的屎尿污渍,让我跳来蹦去避之不及。

生炉子最难是点火引柴。寒风中,我全副武装——围巾、帽子、厚棉衣棉裤。手只能露着,要捏火柴棍。

“噌”,一根火柴划开,还没点着引柴,荧光之火被风熄灭。“噌——哧”,又一跟火柴点着,忙不迭凑向引柴,引柴才冒烟,忽的一阵风,引柴灭。冻死……冻死……我跺着脚,搓着手。这回,我下蹲,手兜得更拢,身子更卷,遮围在煤球炉子前。

总算把引柴点着了,引柴在风的借势下,由小火苗演变成大火苗。

早些年生炉子,是用松毛丝当引柴,压上十来个干枯的松果,接着是砍成一截截的木头,先扔小块头,再扔大块头。为供养煤球炉子,我跟长姐跑遍了附近的山林。深秋草木开始枯黄,长满松树的地上就会堆积一层松毛丝。用耥耙耙拢一堆,装进编织袋,再捡上一袋干枯的松果,高高兴兴返家。

火势很旺,火苗窜出了炉膛,烟越来越少,这时可以放煤饼了。木头烧成炭条时,煤饼的底部也燃着了,用火钳从炉门往炉膛底捅了捅,掉了些碎炭条。这能让空气更多地进入煤球炉里,旺火。

先搁一壶水烧着吧。煤饼烧得发红到一大半时,在上面再压一只煤饼。火燃上第二只煤饼是炉子火力最猛的时候,烧菜做饭,这个火候最好。

夏天生煤球炉子又是另一番光景。废纸拿上两张,搓揉成松垮垮的几团,火柴棍子一滑一凑,扔点木屑,或者直接扔上几块劈得细细的木枝,火势正旺的时候,放煤饼上去。煤球炉的壁、煤饼的孔眼顿时冒出滚滚浓烟,要是站的方向不对,会熏得一脸鼻涕眼泪。

山咀头一路的乱头风,总能捉到我的站位!无风的天气生炉子,还得备上一把芭蕉扇。一边扇,一边咳,脸糊成花猫,出了一身的汗,煤球炉生起来了。

无风的天气嫌无风,有风的天气那是真枪实刀,倒个痰盂都需要“殊死搏斗”。

你看——我紧紧按住痰盂盖子,西北风起劲地把痰盂往我身上掀,迎面的风突然收了势,又猛地从斜上方扑下来,歇了几秒,又从膝盖往上蹿……端住,端住。有那么几秒,我停止不动,移移挪挪,幸好路不远。回来时就轻松了,被西北风吹吹赶赶地小跑回家。

收音机里传来气象播报:大目洋、猫头洋、渔山、大陈渔场,今天北到东北风……阵风……我听不懂。

只要一拎出煤球炉子,我就知道刮的是什么风;去倒一次痰盂,我就知道风力猛不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