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奖作品《桂意秋日》

盘扣是旗袍上的点睛之笔

百家姓盘扣

工作间

3月10日下午，记者走进了东港海印路935号的“秦艺坊”，二楼的一间工作间内，几位手艺人正聚精会神地捏着镊子，将细长的布条盘绕、定型、钉珠……一枚枚精巧的盘扣在她们手中渐渐有了“生命”。这里是“95后”姑娘林婷的盘扣制作工作室，她的母亲林黛艳是普陀区“盘扣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父亲戎峰雷则是普陀区“旗袍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作为家中第四代传人，会计专业毕业的林婷没有按部就班成为一名白领，而是选择回到父母身边，拿起布条和铜丝，在这个看似“慢节奏”的手艺世界里，用年轻人的审美与视角，将老手艺“盘”出了新花样，“扣”住了时代的心弦。

林婷与盘扣的缘分，始于一间四十来平方米的小作坊。打从记事起，父母工作的场景就是她生活的背景板。“放学回来，就在那儿看他们做旗袍、做盘扣，写作业也全在店里。”小时候，她对这份家传手艺并没有太多概念，在那个年代，裁缝并非最光鲜的职业，她也“没太当回事”。

慢慢地，父亲的旗袍做出了名堂，母亲则在盘扣设计制作领域深耕，看着父母一点点将这份事业做起来，林婷的心中悄然发生了变化。考大学时，她选择了会计专业，用她的话实诚地讲，“就是拿个文凭，多学一门技术。”但在心底，那颗关于盘扣制作的种子早已埋下。2017年读大一时，她便开始跟着父母正式学习，大学毕业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全职接过了这份家传的手艺。

“刚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先跟着爸妈学。”林婷笑着说，语气坦诚。父母也愿意让她“试一试，看看喜欢什么再选择”。渐渐地，她发现旗袍的版型相对固定，但盘扣的世界无比广阔，尤其是当自己那些关于色彩、造型的想法能在一个小小的扣子上实现时，那种成就感让她彻底“放不下”了。

于是，她从父母手中接过技艺，也接过了对传统的敬畏。在秦艺坊二楼的一个老柜子里珍藏着几件民国时期的旗袍，林婷向记者展示了旗袍上的老盘扣：“你看这个，它是纯靠浆糊刮出来的，硬邦邦的。衣服的里子都朽了，扣子还完好如初。现在的硬扣多用了金属定型，让我仿这种老式盘扣，顶多仿出六七成。”这份来自时间的质感，让她明白，传承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那份对极致的追求。

走进林婷的工作室，仿佛进入了一个盘扣的微型博物馆。除了传统的琵琶扣、菊花扣，更多是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款式：活灵活现的小马挂饰，冬日气息浓厚的雪花耳饰，甚至还有根据热门电影设计的“哪吒”盘扣画……这种脱离了旗袍、自成艺术品的盘扣制作技艺，被称作“盘艺”。

“盘扣最难的不是制作，是设计。”林婷拿起一幅蝴蝶盘扣装饰画解释道，“盘扣的造型是一笔画，从这头到那头，中间不能断，全靠一根布条绕出来。所以设计走线很关键。”

为了增加造型的立体感和可塑性，她在传统工艺基础上加入了铜丝，让盘扣可以随心所欲地拗出各种形状，同时又保留了纯手工的温度。图案空隙则用包裹了布的铜丝填充，让盘扣由线成面，更为饱满，也有了更多造型的可能。

她的设计灵感，源于生活，也源于网络，爆火的IP元素，也能成为她创作的源泉。她说：“万物皆可盘，什么都能用盘扣表现出来。”她的创作也屡获大奖，如一幅《桂意秋日》曾荣获浙江省首届工艺美术创新创意设计作品展传统组的金奖，第一版的原作还被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收藏。

这种创新的底气，也来自她对市场的敏锐感知。她发现，自己的客户群体中，百分之八十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喜欢亮色，喜欢可爱的、时尚的造型。”于是，发簪、耳环、手机链、钥匙扣……盘扣以各种实用的形态走进了年轻人的日常生活。去年冬天设计出来的一款雪花盘扣钥匙扣、耳饰，一个月就接到了五百多个订单，成了名副其实的爆款；另一款敦煌宝相花造型的盘扣，大气、沉稳、颇具传统风韵，同样爆单。

“我会看市场喜欢什么，但传统的东西也不能丢。”林婷说，“就看它适配什么场景。旗袍上的扣子，要的是韵味；日常佩戴的小饰品，要的是好看。”

林婷的身边，有一支特别的“娘子军”——四位固定合作以及几位“流动”帮忙的“宝妈”。这既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也无意中为全职妈妈们提供了一个灵活的就业机会。

“年轻人坐不住，觉得枯燥。宝妈们不一样，她们能静下心，手也稳。”林婷说，她免费教她们手艺，等学会了，就把订单分给她们做。“她们既能照顾家庭，又能赚点零花钱，挺好。”这种互助模式，让工作室充满了温馨的气息，也让这份老手艺以更轻盈的方式融入了现代生活。

真正让林婷和她的盘扣“破圈”的，是小红书。这个年轻人聚集的平台，成了她展示“盘艺”的绝佳舞台。“刚开始就是发着玩，让定制旗袍的客人能直观地看到扣子款式。”没想到，这些精美的图片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粉丝。

从去年开始，线上订单量激增，如今已占到总量的百分之八十。很多人通过“旗遇盘扣”这个账号找过来，从咨询到加微信、通电话，一单单生意就这样成了。

网络不仅带来了订单，也带来了挑战。爆款一出，抄袭者也不断出现。“我之前设计的一款桂花盘扣，就被人抄了，好在经我举报，平台很快就下架了对方的商品。”林婷说，她现在已经有了版权意识，但凡有点销量的原创款，都会申请版权。

网络的放大效应，让林婷看到了盘扣更广阔的天地。现在她与母亲还为外地的旗袍店独家供货，与首饰设计师探讨跨界合作，甚至拒绝了一些设计师购买款式授权的请求，因为要给长期合作的伙伴保留独特性。

谈及未来，她充满憧憬：“我想把盘扣和法绣、螺钿等其他工艺结合起来。最近还在构思一套‘十二花神’的系列盘扣胸针，等忙完手头的订单就要开始设计了。”

从父母手中接过一根布条，林婷盘出的，不仅有精美的扣子，还有一个关于传承与创新的家庭故事，一种连接传统与当下的生活方式。“我们做的百家姓盘扣，一对夫妻的姓氏，可以做成永结同心的信物，可以在婚礼服装上用，之后拆下来还能装裱成摆件，多好。”在她看来，让手艺活在日常，或许就是最好的传承。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