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味道

吴宇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3月08日 第 08 版 )

灶台是冷的。

我推开厨房的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铁锅挂在墙上,生了薄薄一层锈。砧板立在水池边,干得裂了一道细纹。油烟机沉默着,像一只累了多年的老兽,正安心睡着。

妈妈已经好几天没下厨了,饿了就随便找点吃的。最近,她腰背疼痛。医生说,这是老毛病,治不好的。

我站在灶台前,努力想从这冷清里打捞点什么。可什么也打捞不起来。只有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案板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记忆里的厨房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灶台是热的,一年四季都热。妈妈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在油烟里转来转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当的响。葱花丢进热油里,刺啦一声,香味就窜出来了。

我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闻见味道。今天是红烧肉,明天是清炖带鱼,后天可能是她拿手的糖醋排骨。那些味道像绳子一样,把我从门口一直牵到厨房。妈妈总是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去。”手也不停,锅铲翻飞,像在跳舞。

可我那时候不懂。我嫌她做的菜太家常,不如街口的快餐够味。有几次她把菜端上来,我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想吃汉堡。她愣一下,解下围裙擦擦手,说:“那我去买。”

现在想想,她那天做的,是她最拿手的红烧肉。肉炖了两个小时,用筷子一夹就散。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工作。偶尔回家,妈妈总要张罗一大桌子菜。我说不用这么麻烦,她说麻烦什么,又不累。她的手那时还稳,还能把豆腐切成细丝,还能包出十八个褶的包子。我坐在客厅玩手机,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觉得那声音吵,也没想过进去帮一把。

有一年冬天,雨下得很大。我加班到深夜,饿得胃疼,便利店也关了。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就在那时候,我忽然闻见一股葱花的香味。不知道从哪户人家的窗户里飘出来的。我站在雪地里,哭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妈妈在厨房里的背影,想她头上落的面粉,想她每次看我吃饭时那期待的眼神——“咸淡合适吗?”她总是这么问。我说合适,她就高兴。我说咸了,她下次就少放点盐。我说淡了,她就往碗里加点酱油。我所有的挑剔,她都默默接着,从来没嫌过烦。

可我呢?我连帮她洗一次碗的耐心都没有。

这次回来,我主动说要做饭。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远远地看着我。

我把菜洗了,把肉切了,开火热油,葱姜蒜丢进去。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熏得我睁不开眼。我笨手笨脚地把菜倒进去,翻了几下,发现火太大,又赶紧关小。手忙脚乱地折腾半天,终于端出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和一盘半生不熟的肉丝。

妈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嚼了很久,然后说:“好吃。”

我鼻子一酸。

我知道不好吃。但她说好吃,因为这是我做的。就像当年她做的每一道菜,我都说好吃或不好吃,说的只是菜。她说好吃,说的是我。

那天下午,我扶着妈妈去阳台晒太阳。路过厨房时,她忽然停下来,朝里面望了一眼。灶台还是冷的,锅还挂在墙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妈妈的味道不是一种味道。是灶台热着,锅铲响着,有个人在油烟里为你忙着;是你推开门,就能闻见的葱花味;是你喊一声“妈”,就有人回头问你饿不饿。

太阳很好,照在阳台上,照在妈妈花白的头发上。我坐在她旁边,什么话也没说。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过对面的屋顶,吹过院里的树梢,最后轻轻地落在我们身上。

我想,这个味道,也要开始学着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