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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滋味
角落的光
古岸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3月05日 第 11 版 )

AI制图
卧室角落的一把软布躺椅自住进来后就一直放着,好像也没怎么坐过,更多作为临窗摆设,让不规则的房间飘窗角落不至于空空荡荡。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原先装修房子时东翻西翻,东看西看,一眼相中的物事,挪来未必适合。这么多年下来,最佳的读书状态还是在床上,“葛优”躺,惬意无比。
一件事弄不好,总是为自己找理由。应了那句话,差生文具多。我也一样,从需要一间舒服独立的书房开始;需要阅读架、工学椅,依样学样,不一而终。其实,都差点意思,钱花了不少,最舒服的依然是原点,兜兜转转,原来在床上的时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这样说,对当初的发心不忍直视,事实也并非如此不堪,只是与当初购买这把椅子的初衷大相径庭,与己不便,赠人芳香。家人放衣服,脱下衣服或者不用的衣服,随手一丢,椅子座位很深,可以堆放许多,省了衣服架子。要穿时随手一捞,省力无比。
房子东南向,早上太阳出来,逶迤到此角,透骨新鲜。尤其是冬天上半日,佝佝缩缩中,它温情款款而来,通体舒畅。我喜欢透明的空间,“压乌头”的东西一律想弄掉,要不是当初装修时物业有规定,真想全部敲掉,全部改成落地玻璃。窗明几净,这和小文人的趣味不搭界,更不是染指清供、雅赏之类把玩。想想眼睛睁开,目之所至,敞亮、通透,多少养眼。
旧历龙年骨折,行走不便时,实在去无可去,就从床上挪到此处,躺着。那是一段无比郁闷痛苦的日子,意兴阑珊,每天看光影移动,听鸟鸣啾啾,风吹帘动,叶动时动,心动体疲。长时间拘留在此椅上,背酸屁股疼,疲累而焦心,时间仿佛有了重量,慢慢地从窗前砸了下来,左翻一下,右侧一下,木木地将面孔从酸麻而僵硬的手掌间升起。特别是骨头板正时,每天被一阵阵痛激醒,稍结苦厄,滑着手机,滑着“不知所味”的明天。天天盼望着能好起来,去上班,第一次发现上班也是种奢望。已不想回顾那段日子,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总算熬过去了。
早上到中午那段有太阳的时光,我常常一个人待在那里,抬高脚,消肿,发呆,傻子样地坐着。不知道想什么,等腿好后重又坐在此处,忽然想起史铁生《我与地坛》的情境,当初并未憋出一个字。只记得,痛得难熬,烟瘾发作时难熬,真想打开窗子跳下去。回过头,低声下气地求爱人,看其眼色,与其谈条件,总算额定数量,以支领取,论支度日,吸到只剩烟屁股时才按熄。那时,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恍惚状态,对外界的感知似乎在走向失控,再这样下去精神会出问题。由此及彼,第一次体会到“他人即地狱”,第一次感同身受长期卧床的老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人活得很坚强,也活得很赖皮,对活着的感受到最后只是简单的本能要求。曾跟一位朋友聊过这个话题,他希望下辈子活得有些质量,最低要求,生活能自理,否则没意思。
春暖花开是个用滥的词,恰好是这个时节,随着骨折的康复,心情为之雀跃,这春暖花开像是为我定制的复苏迹象,每天把这个词念叨几遍,一切都生动起来。走过春天,小区的海棠花开了,从单拐到脱拐,一有行动,就远离了那块宝地。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痛。这把椅子慢慢又堆满它物。我想把骨折的事从我身边撇得干干净净,祛除晦气,再也不想与它有任何相干,相关的物什,什么拐杖、拉筋板、滚球、弹力带全都扔掉。可不知怎么,却没动过椅子的想法,但也懒得理它,也没想再过去坐一坐的念头。
自从钢板拆掉后,那只患脚总是生理性地寸着,不敢发力。今年年关时节,打扫卫生。错身时,重心倾斜,一个趔趄跌倒在那个布质躺椅上,整个地把身子坐进去了,腾地冒出灰尘。原本想立刻起身,手撑扶手时却顿住了——那凹陷的弧度,竟还认得我的体重。跌进尘埃里的瞬间,患病时光,灰尘般地浮在眼前。它已嵌进我的身体,它陪伴过我肉体与精神煎熬的日子。窗帘垂摆,是风,从窗子的缝隙吹进来,很轻,但是一波波持续不衰,它瓦解在椅子周围,似乎也在召唤着我该做点什么。
这回,我没丝毫犹豫,离过年还剩一礼拜,立马在淘宝下了一个不错的落地灯,再三与店主确认年前必须送到。
忙了一个下午,整理出属于我的空间,台子边置一盆花,余地可以放茶杯。缺个搁脚的东西,想到衣帽间里有个皮质的收纳箱,叫妻子塞满换季的衣服,刚好可以放脚,软软糯糯,非常舒服。窗明几净就这么回来了。入夜半躺着,手里拿本书,有翻没翻翻几页,双腿置于面前,过去的一年历历在目,打开触摸式落地灯,被光圈拥入怀中。拉开窗帘,仰头看月亮时,突然被这漫天星辰击中,心底奔涌着自然的喜悦——命运会重复发同一张烂牌,直到你做出新的回应。换句话说,年轻时的我可以制造自我的无端;到现在这把年纪,必须放下自我欺骗,实事求是。
窗明几净是建设自己的心情。角落的灯光,照见自己。对我来说,世界很大,也很小,世是当下,界是局限。而角落的灯光通向模糊而深邃的内心世界……